开，朝老渔夫走了一步。

    

    “那个匣子里的东西你不能拿走。”杨頫的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急切，“那是——”

    

    老渔夫没有等他说完，扬起船桨朝杨頫甩出一片水花。水花打在杨頫脸上，逼得他后退了一步。老渔夫趁机把铜匣子朝棋痴柳扔了过去。棋痴柳伸手接住铜匣子，打开匣盖看了一眼——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支铜制小管，每支管子上都刻着一个编号。第十七号铜管上刻的名字是“柳氏小婉”。

    

    “你妻子的魂种。”老渔夫用船桨指着铜匣子，声音沙哑而急促，“还有别的——杨頫把三百二十七颗死者的魂种全部编号封存在铜管里，藏在铜制容器的夹层中。他只把其中十七颗放进了汽化装置。另外三百一十颗还在夹层里。我刚才在水下摸了一圈，这个铜制容器的底部有一道暗格，暗格里封着所有没被汽化的魂种。他今天要汽化的只是极少一部分——大部分魂种他还要留做以后用。”

    

    “也就是说——方舟计划只是他的一次小范围测试。”狄仁杰的目光重新落在杨頫身上，“他用十七颗魂种测试扩散范围和致效强度，成功了之后再用剩下的三百多颗魂种进行更大规模的‘渡魂’。幽州城是他的实验场，全城百姓是他的实验对象。杨老先生，你的方舟计划从来就不是为了帮你自己洗掉记忆——你是想在验证技术可行之后，把魂种扩散到更广的范围。幽州只是第一站，接下来是哪里？洛阳？整个中原？”

    

    杨頫站在水中，须发上沾满了老渔夫泼过来的水珠。他的面容在油灯下显得更加苍老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不是被拆穿之后的慌乱，而是一种被误解之后深深的孤独。那种孤独是真的，不是装的，这也是他最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他真心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所以任何指责在他看来都是对他的误解。

    

    “狄公，你说得也不全对。”杨頫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温和，也没有了颤抖，只剩下一种平静得近乎虚无的疲倦，“魂种扩散确实有更大的计划——但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解放。如果能让天下人都忘记前朝旧怨、门阀世仇、家族血债，这天下就不会再有战争。你刚才问我图什么——我图的是一个没有人记得仇恨的世界。我杀了三百二十七个人报了仇，但我发现报仇之后什么都没变。我还是我，仇人还是死了，但仇恨没有消失——它还在我脑子里，每天夜里都来敲我的头。所以我花了三十年研究怎么让仇恨从记忆里消失。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比任何人都需要忘记。”

    

    “所以你就可以拿全城百姓做实验？”棋痴柳抱着铜匣子冷冷说道，“你所谓的‘解放’，就是让所有人被动地吸入你的药，然后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们变成另一个人——或者变成一张白纸。你不觉得这跟那些用刀杀人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吗？”

    

    “区别在于——用刀杀人的人，杀的是人命。我做的事，换的是记忆。”杨頫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固执，“人活着，记忆是负担。把负担卸掉，人才能真正自由。”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卸？”棋痴柳反问，“你要落第书生给你留着解药做什么？不就是因为你不想变成一张白纸，你想在方舟启动之后依然记得自己是谁，然后让落第书生给你编一套‘清白过往’重新做人。你所谓的忘记——是让别人忘记，不是让你自己忘记。你自己什么都要记得，别人的记忆你却视如草芥。你的字典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我主义者，披着圣人的皮做魔鬼的事。”

    

    棋痴柳说完这段话之后，石室里安静了好一阵。杨頫没有再反驳，棋痴柳也没有再说下去。铜制容器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密集，天光已经移到了标记的边缘，午时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石室闸门外的水潭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涉水声。沈涛从窄道方向飞跑过来，在闸门口刹住脚步，脸上的血布条被水花溅湿了一半，但他顾不上擦，喘着粗气大声禀报：“大人！岸上传来消息——张环派的人找到了霍怀义。他果然带着哑奴去了仁心医馆，在医馆后院跟如燕姑娘撞上了。如燕把杨景安也找到了，三路人都在仁心医馆后院的暖道出口碰了头。如燕让我转告您——杨景安膝盖上的伤疤他认出来了。他说那是他两岁的时候被鹅追着跑摔的，他记得这件事。他的记忆开始恢复了。”

    

    “杨景安也在仁心医馆后院？”狄仁杰霍然转身，“暖道出口就在后院——落第书生呢？他在不在那里？”

    

    “如燕说没有看到落第书生。但后院药炉的烟囱在冒烟，烟的颜色是绿的。”沈涛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石室顶部的暖道连接口——那是从方舟通向仁心医馆烟囱的管道，此刻管道内壁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