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頫说出“杨景安”三个字的时候，石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铜制容器上的油灯火苗齐刷刷地晃了一下，所有人投在石壁上的影子都跟着颤了颤。

    

    狄仁杰站在闸门内侧的水中，袍角浸在暗河里，腰背挺得笔直。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杨景安，那个被反复洗脑十二年、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全的年轻人，此刻不在别的地方，正在暖道出口。而暖道的出口，正好连接着仁心医馆后院的药炉烟囱。

    

    “元芳。”狄仁杰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李元芳说道，“你立刻沿原路返回，从府衙后巷出口上岸，用最快速度赶到仁心医馆。杨景安如果已经到了暖道出口，他很可能就在仁心医馆附近。如燕正在那一带找他——找到如燕，告诉她杨景安是杨頫选定的魂种载体。杨頫说他需要一个活人的体温把魂种从气体凝固成液体——这意味着杨景安本人就是方舟计划最后一把钥匙。没有杨景安，魂种汽化之后无法凝结，效果会大打折扣。所以杨頫一定派了人去接应杨景安。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霍怀义。”

    

    李元芳的瞳孔微微收缩：“霍怀义？他怎么会替杨頫做事——”

    

    “他不是替杨頫做事，他是被他自己的执念牵着走。”狄仁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霍怀义天没亮就带着家谱离开了府衙，他去哪里？他在府衙后堂听到杨景安是他亲弟弟之后，第一个念头一定是去找杨景安相认。杨頫只需要派人告诉他一句话——‘你弟弟在仁心医馆暖道出口等你’——霍怀义就会自己跑过去。霍怀义以为自己是去认亲的，但他不知道他把杨景安送到暖道出口的那一刻，就是在帮杨頫完成方舟计划的最后一步。杨頫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包括霍怀义。”

    

    李元芳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狄仁杰叫住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着“梨树之下”的银簪递给李元芳，“这簪子你带着。棋痴柳说老渔夫是他妻子的亲弟弟，簪子上刻的字和老渔夫有关。如果遇到老渔夫——他此刻应该已经从通风孔潜入方舟了，但我们在石室里没有看到他，说明他可能还在水下。你走原路回去的时候留意水面，如果看到老渔夫，把这个给他看。告诉他，棋痴柳已经进了方舟，他不必一个人扛着。”

    

    李元芳接过银簪别在腰间，朝狄仁杰抱拳一拱，然后转身快步穿过闸门，消失在水潭方向的黑暗中。他涉水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只剩下铁面三在岩壁边上发出的沉重呼吸声还在水潭里回荡。

    

    狄仁杰重新转过身面对石室。杨頫依然站在铜制容器旁边，手里的铜杯没有放下。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观察一群闯进他实验室的不速之客，而不是在面对一群来抓他的人。

    

    “杨頫，你说杨景安是载体。”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水声在石室里格外清脆，“你说魂种需要活人体温才能从气体凝固成液体。那本阁问你——凝固之后的魂种是什么？是药？是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狄公果然问到了关键。”杨頫微微点头，神情中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像一个老先生在课堂上看到一个聪明的学生提出了一个好问题，“魂种在气体状态下是挥发性的，人吸入之后会暂时失去近期记忆——就像曾泰在三个月前经历的那样。但如果有一个载体先吸收了魂种，载体的大脑就会把这些挥发性的记忆碎片整合成一整套完整的记忆模板。这套模板可以通过载体和受体之间的皮肤接触进行传递——不需要药物，不需要洗脑，只需要载体用手触碰受体的额头。一触之下，受体的原有记忆就会被魂种模板覆盖，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另一个人。”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目光冷了下来，“变成谁？”

    

    “变成魂种原来的主人。”杨頫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医学上的普通发现，“每一颗魂种都是从一具尸体的脑组织中提取出来的。如果载体吸收了编号十七的魂种，载体的大脑里就会生成第十七号死者的完整记忆模板。然后载体触碰受体——受体的大脑就会被十七号死者的记忆覆盖。受体不会死，但他原来的记忆会被替换掉。他会以为自己就是十七号死者本人，他会记得十七号死者的一切——他的名字、他的家人、他的童年、他临死前最后的念头。他会变成一个在别人的记忆里活着的人。”

    

    “这不是渡魂，是杀人。”棋痴柳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把受体的记忆抹掉，塞进别人的记忆——受体原来那个人呢？他死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怎么算活着？”

    

    “他当然活着。”杨頫面不改色地说道，“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的肺还在呼吸，他的身体还在运作。他只是换了一个灵魂——一个更干净、更纯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