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里重新亮起灯光的时候，狄仁杰注意到石匠赵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那种抖。一个能在暗河岔道里独自生存三个月的人，不会因为几声惨叫就手抖。石匠赵的抖法很特别——他的手指在灯罩上轻轻叩击，节奏急促而凌乱，像是一个哑了二十年的人在用手指说话。狄仁杰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前面有什么？”

    石匠赵转过头来，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没有用手语比划，而是蹲下身，将鱼皮油灯放在水面上方半寸处，让灯光平贴着水面照出去。在低角度的光照下，前方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变得清晰可见——一块被撕裂的契丹皮甲碎片，半截折断的弯刀，还有一缕被血水染成暗红色的泡沫，正顺着水流缓缓朝他们漂过来。

    棋痴柳弯腰从水里捞起那块皮甲碎片翻了个面。皮甲内侧的衬里上绣着一个契丹文的符号，针脚粗糙但结实。他把皮甲递给狄仁杰，压低声音说道：“铁面三下的手。你看皮甲断裂的茬口——不是刀砍的，是撕的。他把人连甲带骨一起撕开了。”

    李元芳走过来看了一眼茬口，眉头微微皱起。他见过力气大的人——仁阔的力气在八大军头里排第一，能单手抡起陌刀当门板使。但要把一件厚牛皮甲从中间徒手撕成两半，这份力气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铁面三戴铁面具、从不说话、只执行命令不问缘由——僧人行深在军营里介绍“忘川”成员时提到过他，但没有详细说过他的来历。

    “铁面三是杨頫从哪儿找来的人？”李元芳压低声音问棋痴柳。

    “不是找来的，是做出来的。”棋痴柳将皮甲碎片丢回水里，看着它慢慢沉入黑暗，“铁面三原本是幽州军中的一名队正，十年前在北境和契丹人打仗的时候被俘了。契丹人把他关在地窖里折磨了整整一年——拔指甲、灌盐水、用烙铁烫后背。他撑了一年没死，但人已经不像人了。后来杨頫通过老渔夫用暗河把他从契丹人手里赎了回来。杨頫给他治伤、给他饭吃、然后给他洗了脑。”

    “洗了多少次？”

    “不知道。只知道他洗完脑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杨頫给他戴上了铁面具，把他关在地下做牢房总管。他的痛觉被曼陀罗花药力压制到了极低的程度，同时洗脑让他的大脑不再对身体的力量输出产生本能的抑制。普通人举重物时大脑会自动限制肌肉的最大收缩力，防止骨骼和肌腱受伤。但铁面三的大脑已经没有这个限制了。他可以把自己的力量用到肌肉纤维撕裂为止——而且他感觉不到疼。这种人在狭窄空间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攻城槌。”

    仁阔在黑暗中轻轻哼了一声。他拍了拍自己肩上的陌刀，压低嗓子说了句：“力大无穷也有克星。力大无穷的人下盘往往最弱。他再大力气，脚底下站稳了才能发出来。”

    “仁阔说得对。”李元芳将链子刀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中泛着幽光，“铁面三的弱点是脚底——在水里更明显。暗河底部的淤泥很软，他的体重加上铁面具少说也有两百多斤，站在淤泥里脚底本来就吃不上力。只要不让他站在实地上发力，他的力气就打折扣。”

    狄仁杰点了点头，但目光依然停留在前方黑暗的水道上。铁面三在水道里清理契丹残兵，说明方舟的位置已经不远了。孟婆和鬼手刘是否还活着？老渔夫是否已经到了方舟门口？杨頫本人此刻在做什么？这些问题在水流的回响中都没有答案。

    “继续前进。”狄仁杰下了命令，“所有人注意脚下。铁面三能在黑暗中定位敌人，靠的不是眼睛——是水流的波动。他常年在暗河里守牢房，对水流的敏感程度比明眼人在岸上看东西还准。你们每一步落下去都要轻，尽量贴着洞壁走，不要搅起太大的水花。”

    队伍重新移动起来。这一次每个人的脚步都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踩在薄冰上。石匠赵走在最前面引路，他的脚步最轻——在暗河岔道里独自生存三个月练出来的本能。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偏头听一听，然后用手势指示方向。棋痴柳跟在他身后，手里的鱼皮油灯被调到了最小的火苗，只够照亮前方三尺不到的水面。

    狄仁杰走在队伍中间，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从大腿根渐渐漫到了腰际。水温也变得更凉了，凉到让人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他伸手扶住洞壁稳住身体，指尖摸到岩壁上有一道道极深的刻痕——是用凿子凿出来的，排列整齐，每隔一步就有一道。这些刻痕不是天然形成的，是石匠赵在十年前修建暗道时一凿一凿凿出来的标记。

    “这是你的凿痕。”狄仁杰低声对前面的石匠赵说了一句。

    石匠赵没有回头，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在自己建造的暗河里引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十年前凿出的标记上。那些刻痕曾经是杨頫用来控制幽州地下世界的路标，现在变成了石匠赵带人进入这个世界的向导。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水道忽然变窄了。原本两丈宽的河道在这里收缩到了不到一丈，两侧的岩壁向内挤压过来，头顶的岩顶也降低到了离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