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从老槐树下离开之后，没有直接去府衙后巷。他先回了一趟都督府。

    

    都督府前院里的火把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排焦黑的木柄插在铁架子上。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昨夜进进出出的马蹄踩得满是泥印，几个留守的卫士正拿着扫帚在清理。看到狄仁杰策马进院，卫士们停了手里的活计齐齐行礼。狄仁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翻身下马之后径直朝殓房方向走去。

    

    殓房门口站着两个卫士，盔甲上的夜露还没干透。狄仁杰推门进去的时候，金算盘的尸体依然躺在木台上，白布盖住了曾泰缝合的刀口，晨光从天窗透进来落在白布上，把那块布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狄仁杰走到木台旁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金算盘的脸。那张脸依然安详如睡，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好梦。

    

    “你肚子里藏了四百七十三个名字，到头来没有一个名字是你的。”狄仁杰对着死人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身出了殓房。

    

    他在殓房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枚老渔夫的银簪，对着晨光翻看。簪身上的“梨树之下”四个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这四个字和棋痴柳说的“埋在梨树底下”完全吻合。老渔夫是棋痴柳的人——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了。但老渔夫是什么时候成为棋痴柳的人的？他替孟婆在暗河里运输物资这么多年，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棋痴柳安插的卧底，那棋痴柳对孟婆和杨頫的掌握程度远比之前预估的要深得多。

    

    张环的声音从院子另一边传来，打断了狄仁杰的思绪。张环大步走过来，身上的甲片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头不错。

    

    “大人，卑职从城外破庙回来了。破庙里十一个流浪者已经全部转移到军营后营安置，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卑职在破庙里搜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东西。”

    

    张环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包袱放在台阶上打开。包袱里是几样零碎物件——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佛经，封皮上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但翻开之后里面抄的完全不是经文，而是一份份用蝇头小楷记录的名单。每份名单上都有日期和备注，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最新的就在五天前。备注里写着每个被筛选者的姓名、年龄、来历、心理状态评估，以及最后被送往的地点——“仁心”、“暗河”、“北仓库”等等。

    

    “这是僧人行深三年来的筛选记录。”狄仁杰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名字上扫过。有些名字后面标注了“已洗”，有些标注了“待洗”，还有些标注了“不合格，遣返”。最后这个“遣返”引起了他的注意——僧人行深说过他是在“救人”，如果真如他所说，被送进“忘川”的人都获得了重生，那为什么还会有人被遣返？

    

    他继续往下翻，在最后一页的最下面看到了一行用炭笔写的极小的字，墨迹很新，不超过三天——“杨景安，待定。不可洗。柳已介入。”

    

    “僧人行深三天前就知道棋痴柳在干预杨景安的洗脑。”狄仁杰将佛经合上收进袖中，“他三天前就写下了‘不可洗’的结论，但他没有告诉孟婆，也没有告诉杨頫。他在保护杨景安——用他自己的方式。”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张环问道。

    

    “本阁让他留在府衙门口等消息。但霍怀义天没亮就离开了府衙，僧人行深很可能已经跟上去了。”狄仁杰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台阶灰土，“他是霍怀义和杨景安的亲叔叔，二十三年造的孽他想亲手了结。本阁给了他这个机会。但如果他处理不好——杨景安和霍怀义的见面可能会出大事。”

    

    张环皱起眉头：“大人是怕霍怀义会对杨景安下手？”

    

    “不。”狄仁杰摇了摇头，“本阁怕的是杨景安对霍怀义下手。杨景安被反复洗脑十二年，记忆混乱到了极点。他现在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霍怀义是谁。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把二十三年前的真相揭开——告诉他他娘是被霍怀义的娘害死的，他的家产是被霍怀义独吞的，他的人生是被杨頫偷走的——他会不会在崩溃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僧人行深想让他们兄弟相认，但相认的代价也许是另一个人的命。”

    

    他把银簪和佛经都收好，对张环说：“你回来的正好。本阁要带一支队伍进入暗河，岸上需要有人总揽全局。你办三件事。第一，派两个人去城里找霍怀义和僧人行深的下落，找到之后不要惊动，立刻回报。第二，杨頫给的三个名字——九娘、老渔夫、卖花女——其中老渔夫已经确认是棋痴柳的人，另外两个还没有下落。你派人去九娘的客栈和卖花女常去的街口找，找到之后保护起来，带到都督府问话。第三，派快马去北城门通知王孝杰，契丹主力虽然退回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