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声。

    

    但他没有对肖豹下手。他只是把肖豹挡开了，不让他靠近落第书生。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落第书生身上——那双充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缩在墙根下的瘦小身影，目光里没有一丝动摇，没有一丝犹豫。二十三年，他被割了舌头之后没能说出凶手的名字，只能把这个秘密压在喉咙里，日日夜夜地吞咽。现在仇人就在眼前，什么都不用说了。

    

    “哑奴。”李元芳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稳，“我知道他是谁。他是落第书生，二十三年前把你舌头割掉的人。也是他从僧人行深手里抢走霍景安交给人贩子。你的仇人就是他的仇人。你想杀他——他该不该死我们先不谈。但在你动手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杨景安——你从小看着长大的霍家二公子——他在后院吸入了魂种。他脑子里开始恢复记忆了。他记起了庄子门口的马车，记起了奶娘被窝里的皂角味。但他说脑子里还有很多碎片拼不上。杨頫说杨景安幼年时见过宇文伯——那个灭霍家满门的罪魁祸首的后人。杨景安的记忆里可能有关于宇文伯下落的线索。这些线索关系到幽州城里一桩三十年前的灭门血案能不能真正结案。你手里这个落第书生——他替杨頫伪造了十二年的文书。杨頫的方舟里三百二十七颗魂种全部经由他的手归档编号。那些档案里有多少线索是只有他才能看懂的？你杀了他，这些线索就永远烂在他脑子里了。”

    

    哑奴握着铁棍的手没有松动。但他也没有往前走。他充血的眼睛微微转向李元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模糊的声响——不是一个词，甚至不是一个音节，只是一种询问。

    

    李元芳从哑奴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你凭什么保证他会开口？

    

    “我不能保证。”李元芳坦率地说，“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大人说过，活着的犯人能上公堂，死了的犯人只能进棺材。公堂上有刑具，有审讯，有三司会审。你等了二十三年，不是为了在一条死巷子里把他打死。你是为了让他的罪行昭告天下，让你的冤屈被世人知道。打死他只需要一棍子，但让世人知道他做过什么——需要他在公堂上自己说出来。”

    

    哑奴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模糊的声响。这次比刚才更长，音调有些起伏，像是在说一句很长的话但被割掉的舌头拦住了所有的字。他握着铁棍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愤怒的发抖，而是一种快要撑不住的发抖。

    

    “还有一件事。”李元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杨頫的解药在落第书生手里——他抱着的那个铜瓶子。大人和曾大人需要这个瓶子里的药来善后，那些吸入了魂种的人也许要靠解药来恢复。你现在把瓶子打碎了，不光落第书生死了，解药也没了。你追了他二十三年，不会想在最后关头把两件事都搞砸。”

    

    哑奴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嘴角朝两边扯开，露出了被割舌之后留下的参差不齐的伤疤。他张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声响——那是在说话，是在用他仅剩的半截舌根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但他发不出来。他说不出话。

    

    他放下铁棍，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仇”。

    

    然后他抬头看着李元芳，眼眶里的血丝似乎比刚才更多了，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像是愤怒，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二十三年前他被割舌之后，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霍怀义救了他，他报恩，他端茶倒水当影子，他用手势比划生活需求，但他从来没办法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现在他在泥土上写了一个“仇”字，这是他二十三年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我帮你。”李元芳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也写了一个字——“公”。公堂的公，公道的公，公开的公。

    

    哑奴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松开了握着铁棍的手。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安静的巷子里弹了两下。他站起身，退后两步，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没有声音——连哭都哭不出声。被割舌的人连哭都是沉默的。

    

    李元芳没有去打扰他。他对肖豹使了个眼色，肖豹立刻上前把缩在墙根下的落第书生一把拎了起来。落第书生被拎起来的时候双腿还在发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往下出溜，眼镜歪挂在耳朵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别杀我——别杀我——铜瓶子给你——方舟档案在仓库里的位置我都知道——我全说——”

    

    “你还有东西没全说。”李元芳走上前，从落第书生怀里把铜瓶子夺了过来。铜瓶子不大，瓶身冰凉光滑，封口处封着一层厚厚的蜡，蜡面上按着杨頫的私人印戳。他将铜瓶子收好，然后揪住落第书生的衣领把他提直了，“二十三年前你从僧人行深手里抢走霍景安交给人贩子——这件事你刚才在哑奴面前认了，在霍怀义留下的供词里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