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潜意识里的真实记忆碎片，不但没有把他变成白纸，反而帮他把棋痴柳植入的碎片和真实记忆缝合了起来。杨景安已经开始恢复了——他能记住膝盖上的伤疤和奶娘被窝里的皂角味。但完整的记忆恢复需要时间。棋痴柳的册子里写了，被反复洗脑超过十次的人，记忆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拼出完整的过去。在这期间需要有人不断给他提供真实的记忆碎片作为触发点——霍怀义带来的霍氏宗谱和遗嘱副本恰好就是最好的触发物。”

    

    曾泰听得入了神，手里的毛笔在指间转了好几圈差点掉地上。他扶了扶鼻梁上下滑的汗渍，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说：“恩师，还有一件事。张环派出去的人刚才回来了——九娘和卖花女在仁心医馆地窖里被救出来了。两人都被曼陀罗花布条熏晕了，但生命体征平稳，曾泰已经让军医给她们灌了甘草水，大概再过半个时辰就能醒。盲琴师从地窖后门跑了，潘越带人追到了南城暗河出口附近失去了踪迹——他很可能钻进了暗河。潘越请示要不要下暗河追。”

    

    “不用追了。暗河的水位在上涨，方舟水闸落锁之后整个暗河水系的水位都会逐渐上升，过不了多久暗河里的岔道就会被水灌满。盲琴师如果钻进了暗河，他要么被水逼出来从别的出口上岸，要么就被困在水道里。通知各城门和水道出口的卫士加强警戒，发现盲眼抱琴的人立即扣住。但不要伤他——他和铁面三一样，是被杨頫洗脑控制的受害者。铁面三被锁了痛觉，他则是被长期催眠之后只知道听从杨頫的命令。杨頫死了之后，他大概率不会再主动伤人。”

    

    狄仁杰说完之后走到桌案前，拿起落第书生那里缴获的铜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瓶子里的药液在阳光下呈现出极淡的琥珀色，瓶底隐隐能看到一层细微的沉淀物。他将铜瓶子递给曾泰：“这就是杨頫给自己留的解药。他说解药只有一颗，给了落第书生。但落第书生说他从杨頫的药柜里偷过一部分配方，也许能反推出完整的制药过程。这件事交给你——你把棋痴柳册子里的配方和铜瓶子里的成药对照研究，看看能不能复制出有效的解药。”

    

    曾泰郑重其事地接过铜瓶子，用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国宝。他把铜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药箱最里层的夹袋里，然后合上药箱盖子，抬头问道：“恩师，杨頫虽然死了，但‘忘川’的暗子网络还在。那份名单上的四百七十三个名字有真有假，十六个仓库里的档案还没有起出来，被安插在官府和军中的暗子也许还在执行杨頫生前留下的最后指令。这个案子——还没完。”

    

    “不但没完，而且接下来的工作量比破案还要大。”狄仁杰在桌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终于拧了两把袍角的水，“第一件事——棋痴柳、老渔夫和石匠赵去了城南老宅，等他们回来之后，让他们配合你一起整理十六个仓库的位置。石匠赵背上有暗河总图，所有仓库的位置都在图上有标记。第二件事——杨景安的记忆恢复是一个长期过程，僧人行深欠他的债还没还完。让僧人行深继续留在杨景安身边，用家族往事作为触发点帮他慢慢拼回真实的过去。同时让杨景安配合画师吴——杨頫那个专门绘制记忆场景的徒弟——把杨景安脑海中浮现出的记忆碎片全部画下来。这些画不仅是杨景安个人的回忆，也是宇文伯案的重要证据。第三件事——孟婆和鬼手刘。小药童说孟婆留在暗河里断后，但暗河里只有契丹残兵的尸体和铁面三，没有孟婆和鬼手刘的踪迹。甜水井巷闸门内侧的血迹和契丹尸体证明他们确实在那里打过一场硬仗，但他们本人是生是死还是顺着暗河逃走了——现在不清楚。派出人手沿着暗河所有已知出口布控，同时传令各城门守军，发现老妪和沉默壮汉同行者立刻上报。第四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人。

    

    “霍怀义。幽州刺史，正三品朝廷命官。他犯了罪——包庇杨頫、利用‘忘川’安插暗子、掩盖噬魂骨命案。但他也在最后关头配合了我们的调查，带来了霍氏宗谱帮杨景安恢复记忆，而且他自己也是杨頫受害者——被精神控制三十年而不自知，亲弟弟被洗脑十二年就在他眼前却认不出来。他的罪怎么定，不是本阁一个人说了算的。按律上报朝廷，由陛下和三司定夺。但在朝廷批复之前——霍怀义继续履行幽州刺史的职责。城外还有八千契丹大军虎视眈眈，幽州城的城防不能没有刺史调度。至于他和他弟弟杨景安之间的私事——让他们自己了。”

    

    狄仁杰说完之后站起来，看着院子里所有人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然后转身走进了都督府的正堂。正堂里的案桌上还摊着昨夜没来得及合上的幽州城防图舆图，舆图上的北城门位置被王孝杰用朱笔圈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狄仁杰在舆图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暗河北段的一处标注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标注的是十六号仓库——杨頫在建造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