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流浪者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从东厢房出来，有拄拐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光着脚板的小伙子肩上扛着全部家当——一个破麻袋，边走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大概从来没进过都督府这种地方。

    

    曾泰在西厢房门口支的桌案已经被各种药瓶、卷宗和证物堆得满满当当，连桌角都找不着空隙再放东西了。他正拿着一把小铜秤称棋痴柳册子里列出的第一味药材——曼陀罗花根，称完之后用小刀切成薄片放进药罐里，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太医院里做御药。齐虎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时不时被曾泰使唤去找某种不知塞在哪个包袱里的药料，跑得满头大汗。

    

    李元芳押着落第书生穿过前院的时候，落第书生缩着脖子低着头，眼镜歪挂在耳朵上，儒衫破得不成样子，脚上的布鞋在锅底巷跑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都督府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灰扑扑的脚印。他被肖豹用牛皮绳反绑了双手，但他已经不再发抖了——自从在死巷里说出“让我上公堂”那句话之后，他的状态就变了。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卸下重担之后的虚脱，像一个被仇恨充了十二年的气囊忽然被戳破了，瘪了下来，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李元芳把他推进西厢房旁边的一间空耳房里，让肖豹在门口守着，然后自己去正堂找狄仁杰。

    

    正堂里，狄仁杰还站在幽州城防舆图前面。他的湿袍子已经换掉了——张环逼着他换了一身干爽的深青色便袍，但他换衣服的时候也没闲着，一边系衣带一边看舆图，系好了衣带就站在舆图前面不动了。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在舆图上的暗河北段某处标注上画了一个小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三个字——“十六号”。

    

    李元芳走进正堂，抱拳行礼之后将锅底巷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了落第书生是宇文伯的儿子，说了哑奴用铁棍在泥地上写的那个“仇”字，说了落第书生主动要求上公堂，还说了解药铜瓶已交给曾泰。狄仁杰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舆图前面转过身来。

    

    “哑奴现在在哪里？”

    

    “卑职把他交给霍怀义了。他们主仆之间也有账要算，但哑奴对霍怀义没有恨——只有报了二十三年恩情之后的如释重负。”李元芳顿了一下，“大人，落第书生供出十六号仓库里有杨頫全部实验记录的原稿。他说那些档案记录了从第一例噬魂骨命案到杨景安第十二次洗脑的全部过程。但他说仓库入口被一道机关锁封着，只有他和杨頫两个人知道怎么开。卑职觉得这件事应该尽快办——暗河水位在上涨，拖得越久档案被水泡烂的可能性就越大。”

    

    “曾泰刚才跟我说了棋痴柳的配方。”狄仁杰放下朱笔，在案桌后面坐了下来，“配方里有一味药——冷泉藻——只能从暗河三河交汇处的岩壁上采集。冷泉藻每年只在秋末冬初的特定水流温度下生长，今年的采摘期就在这几天。错过这几天，就得再等一年。魂种汽化虽然被水汽压制了，但残余的绿烟依然在暖道里扩散，仁心医馆附近的几条巷子今天早上都有百姓说闻到一股奇怪的甜味。如果不尽快熬出中和药汤给他们服用，吸了残余绿烟的人虽然不至于失忆，但会出现头疼、嗜睡、噩梦等症状。这些症状拖久了有没有后遗症——棋痴柳的册子里没说。我们不能等一年。”

    

    李元芳立刻明白了狄仁杰的意思：“所以十六号仓库的档案和冷泉藻的采集，两件事都要下暗河。卑职带队再走一趟。冷泉藻的位置在三河交汇处，就是方舟所在的水潭岩壁上。铁面三已经被拖上岸了，方舟水闸也锁了，那个区域现在应该没有危险。采集完冷泉藻之后，卑职顺暗河北段支流摸到十六号仓库的位置，把档案起出来。”

    

    “冷泉藻的采集只能你带队去。十六号仓库的档案起出——需要落第书生跟你一起下暗河。仓库入口的机关锁只有他能开。但他现在是嫌犯，按规矩嫌犯不能带进案发现场，除非有主审官特许。”狄仁杰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本阁就是主审官。本阁特许。你带他下去，让肖豹贴身押着他——给他戴手枷，钥匙在你手里。他开完锁就押回来，不给他任何单独接触档案的机会。”

    

    李元芳正要领命，正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千牛卫卫士跑到门口，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大人！潘越在南城外柳条巷的暗河出口抓到了盲琴师。他果然从暗河出口爬了出来——浑身湿透，琴泡烂了，但人没受伤。他说杨頫死了之后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忽然停了。他说想见狄大人——想听大人告诉他，他以后该做什么。”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深青色的便袍照得发亮。他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人们——曾泰在称药，张环在转移流浪者，石匠赵在梨树下凿了名字正和棋痴柳老渔夫一起走进都督府大门——然后对李元芳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