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去见盲琴师。”

    

    盲琴师被安置在都督府东厢房最靠里的一间小屋里。潘越把他从暗河出口捞上来之后给他换了干衣裳——件粗布短褐，是都督府杂役的旧衣服。他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把被水泡得琴弦全断的古琴，琴身上的漆皮被暗河水泡得翻了起来，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胎。他眼睛上蒙的黑布条还在，湿了又干了之后皱巴巴地贴在眼窝上。他听到门开的声响，微微偏了偏头，用耳朵对准门口的方向。

    

    “狄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而低缓，像一个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在试着重新使用自己的嗓子，“杨师的琴声停了。”

    

    狄仁杰走进屋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李元芳站在门边，右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盲琴师似乎感觉到了李元芳的位置——他微微偏头朝门边也转了转，然后又转回狄仁杰的方向。

    

    “你说的琴声，是指杨頫对你下的催眠指令？”狄仁杰问道。

    

    “是。杨师在我脑子里弹了十五年的琴。我每天都在听——吃饭的时候听，走路的时候听，睡觉的时候听。琴声告诉我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对谁弹琴。我在府衙后堂弹《忘川引》是杨师让我弹的，我在仁心医馆守门也是杨师让我守的。我不用想，只需要跟着琴声走。”盲琴师停了一下，手指在断裂的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走调的颤音，“今天正午，琴声忽然停了。脑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不是耳朵听不见，是脑子里面听不见。我在地窖里守着九娘和卖花女，琴声一停，我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所以我就从地窖后门出去，跳进了暗河。”

    

    “为什么跳暗河？”李元芳问。

    

    “因为暗河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以前每次给杨师送东西都是从暗河走的。琴声停了之后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往最熟悉的地方走。”盲琴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的空洞，“我在暗河里漂了一会儿，听到岸上有人在喊话——是潘将军的声音，他在喊我的名字。我就顺着声音游过来了。”

    

    狄仁杰看着盲琴师的脸。他的面容不算老，大概四十岁左右，颧骨微凸，下颌线条消瘦，嘴唇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发白。蒙眼的黑布条下面隐约能看到一道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是旧伤，不是新创。

    

    “你的眼睛是怎么瞎的？”狄仁杰问。

    

    “杨师弄瞎的。”盲琴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盲人的耳朵比明眼人灵敏，琴声更容易穿透。他先用曼陀罗花粉让我昏睡，然后用银针扎进了我的眼球。我醒来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琴声比从前清楚了一百倍。那是十五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是他的徒弟——第一个徒弟。”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杨頫的第一个徒弟——这意味着盲琴师在孟婆和鬼手刘之前就已经跟着杨頫了。杨頫对亲生徒弟下手弄瞎双眼，就为了让他的耳朵更灵敏，能更好地用琴声去催眠别人。

    

    “你恨他吗？”狄仁杰问。

    

    “我不知道。”盲琴师低下头，手指又在断弦上拨了一下，“十五年来他让我弹什么我就弹什么，他让我对谁弹我就对谁弹。我从来没想过恨不恨这个问题。琴声停了之后我才开始想——他让我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他在做还是我在做？如果是我在做，我有没有罪？如果是他在做，我是他的工具，那我是什么？工具用完琴声一停，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当然不是工具。”狄仁杰的声音变得极其认真，“你是受害者。你被杨頫弄瞎双眼、催眠控制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你所做的行为在法律上属于被胁迫行为，依法可以从轻或免于处罚。但前提是——你必须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你知道杨頫的十七个仓库里都放了什么吗？”

    

    盲琴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第三次拨了一下断弦，这次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弦已经完全断了，只是在空气中无声地弹了一下。

    

    “我弹琴的时候，杨师会让我在旁边听着。他跟不同的人谈话从来不避我——因为我只是个弹琴的工具，他以为我听不懂。但我听得懂。我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连隔了三道墙的密室里有人翻纸我都能听见。”盲琴师抬起头来，蒙眼的黑布条对着狄仁杰的方向，“第十六号仓库里有杨师所有的实验记录原稿。但第十七号仓库——方舟——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是你们没有找到的。落第书生也不知道。因为那个东西不是档案，也不在铜制容器的夹层里。它在方舟石室的顶部——岩壁最上方凿了一个极小的暗格，里面封着杨师的遗书。”

    

    “遗书？”

    

    “不是普通的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