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皱起了眉头：“龙城是契丹人的地盘。幽州往北三百里，过了黑松林再往北，有一片荒漠中的旧城遗址，契丹人管它叫龙城。卑职之前在北境跟契丹人打过几仗，他们的斥候经常在龙城附近出没。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城墙，是前朝修的边防要塞，后来被风沙埋了大半。”

    

    “宇文伯跟契丹人有联系。”狄仁杰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说‘龙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安排什么？宇文伯是出卖杨家的叛徒，如果他和契丹人之间有勾结，那他当年出卖杨家的动机就不光是为了向新朝廷邀功——还可能是在替契丹人清除前朝残余势力。契丹人一直想吞并幽州，前朝旧臣中有不少人在边境有自己的势力和人脉。如果这些人被清除了，契丹人南下就少了一道障碍。”

    

    “那个跟宇文伯说话的人——”杨景安忽然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太确定的颤抖，“我刚才想不起来，但现在又想起来了。他说话的声音和一个人很像。那个在暗河里替契丹人传消息的人。”

    

    李元芳和狄仁杰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老渔夫？”李元芳脱口而出。

    

    “不是老渔夫本人。”杨景安摇了摇头，“声音像，但不是同一个人。老渔夫的嗓子被暗河水泡坏了，说话带着沙哑的尾音。那个人没有。那个人的口音很像老渔夫——草原上的汉话，舌头卷得很重。杨頫带我在仁心医馆给人看病的时候，有一回来过一个病人，说话的口音就是那样的。那个病人不是来找杨頫看病的，是来找他谈事的。他们在里屋谈了很久，我坐在院子里磨药，听到那个病人说了一句话——‘默啜可汗问杨先生好’。杨頫回答他——‘东西在暗河里，老地方’。”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杨頫和契丹人有直接联系。他不是被契丹人利用的内应，他是主动和契丹人做交易的一方。阿史那骨力在城楼上说有人通过暗河给契丹人送情报，老渔夫也确实在暗河里替契丹人传递蜡丸消息——但老渔夫传递的蜡丸是棋痴柳安排的，目的是把契丹人引进来搅乱杨頫的计划。而杨頫本人，也在暗河里有另一条联络契丹人的渠道，而且这条渠道和他的方舟计划并行不悖。

    

    “杨頫在跟契丹人做什么交易？”狄仁杰的声音压得极低。

    

    杨景安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后来那个病人就走了。杨頫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在院子里磨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头。但我记得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有曼陀罗花粉的味道。他每次紧张的时候手就会凉。我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能感觉到他那天很紧张。”

    

    狄仁杰站起身来，在正堂里踱了两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重新串了一遍——杨頫在方舟里的遗书名单、宇文伯和契丹人的联系、杨頫本人和契丹人的秘密交易、以及城外黑松林里还在虎视眈眈的八千契丹铁骑。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更大的棋局。

    

    “杨頫说他要把魂种汽化扩散到全城，让所有人都失去记忆，然后他服下解药从容离开。但他在方舟石室里对本阁说‘解药只有一颗，给了另一个人’。他给的是落第书生——但我们后来发现他袖子里还有一颗解药。”狄仁杰转过身来面对众人，“他为什么要说谎？如果解药有两颗，他为什么对本阁说只有一颗？如果解药真的有两颗，另外一颗他给了谁？”

    

    “给契丹人的接头人。”李元芳脱口而出，“杨頫有一个接头人在幽州城里替他跟契丹人联络。方舟计划启动的同时，契丹大军也发动了总攻。杨頫需要这个接头人在魂种汽化之后依然保持清醒，因为只有清醒的人才能去开城门。但他的计划被我们打乱了——甜水井巷闸门被孟婆锁死，契丹潜入小队在暗河里全灭，阿史那默啜被迫退兵。城外的攻势被瓦解了，魂种汽化也被水汽压制了。杨頫在石室里说‘落第书生是唯一拿到解药的人’——这句话是真的，但他没说的是，落第书生拿到的那颗解药不是杨頫自己的，而是原本要给契丹接头人的。杨頫自己的解药还在他袖子里。他把两颗解药中的一颗给了契丹接头人，但契丹人没能进城，那颗解药就落到了落第书生手里。”

    

    “那契丹接头人现在在哪里？”霍怀义忽然从门口走进来，声音沙哑而急促，“如果那个接头人还在幽州城里，他手里也许还有别的解药——或者有别的联络渠道能把城里的情报传到城外去。”

    

    “接头人的身份——盲琴师也许知道。”狄仁杰快步走出正堂，穿过前院，推开盲琴师所在的小屋的门。盲琴师依然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把琴弦全断的古琴，听到门开的声响之后微微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