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偏头。

    

    “在仁心医馆里，杨頫见过来自草原的病人。”狄仁杰开门见山地说，“杨景安在院子里磨药的时候亲耳听到那个病人说‘默啜可汗问杨先生好’。那个病人说话带着草原汉话的口音，舌头卷得很重。你给杨頫弹了十五年的琴，他的病人你应该都见过。这个人是谁？”

    

    盲琴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断弦上轻轻滑动，像是在弦上摸索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音符。然后他抬起头，用蒙着黑布的眼睛对着狄仁杰的方向。

    

    “那个人不是病人。”盲琴师说，“他确实来过仁心医馆好几回，每次都是晚上来的，背着一个很大的药篓子装作是卖药材的。但他的汉话口音改不掉——他是契丹人，从前在北境做边境贸易的时候学会了汉话，但草原上的舌头发不出汉话的入声字。杨师管他叫——石勒。不是真名，是代号，用的是草原上一个古老部落的名字。他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封信，信上写着一些数字。杨师每次看完信之后都会写一封回信，用同样的数字写在药方上。那些数字不是真的药方——是暗语。我弹了这么多年的琴，杨师从来不避着我，因为我是个瞎子。但他不知道我的耳朵比眼睛尖——那些数字暗语我听了一遍就记住了。每一封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方舟的进度，契丹的兵力部署，以及一个地名——龙城。”

    

    “龙城。”狄仁杰重复了这个地名，和杨景安记忆碎片里宇文伯提到的地名一模一样，“杨頫在龙城有什么安排？”

    

    “杨师在信里写过，方舟计划成功之后他要去龙城。他在龙城的旧城墙遗址里藏了一样东西——不是档案，不是药材，而是一批数量很大的金银。那是‘忘川’十五年来通过金算盘的钱庄洗出来的全部资金，被他分批转移到龙城去了。他说那是‘复国的本钱’。石勒就是替他管理这笔资金的人——石勒表面上是契丹的边境商人，实际上是杨师安插在契丹内部的眼线。杨师在方舟计划启动前给石勒写了最后一封信，信的内容我没听到——那天我被杨师支开了。但石勒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以为我不懂契丹语，就当着我的面说了一句契丹话。那句话翻译过来是——‘可汗说，雪落之前见’。”

    

    狄仁杰直起身来。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龙城。宇文伯三十年前在龙城“安排好了”某种计划，杨頫花了十五年把复国资金转移到龙城，契丹人和杨頫之间的交易也在龙城汇合。方舟计划被挫败了，但杨頫藏在龙城的资金还在，契丹接头人石勒还在幽州城里，而城外黑松林的八千契丹铁骑随时可能发动第二轮进攻。

    

    现在最要紧的两件事同时摆在了面前：第一是下暗河取冷泉藻和十六号仓库的档案，第二是找到石勒——契丹接头人。如果石勒还在城里，他手上有杨頫给他的解药，他知道龙城的确切位置和藏金地点，而且他可能正在想办法把方舟计划失败的消息传到城外去。如果让他和阿史那默啜重新取得联系，城外的契丹大军就会知道城里的混乱已经结束、幽州城防正在恢复——那他们就不会再等了。

    

    “元芳，你之前说要带队再下暗河取冷泉藻和十六号仓库的档案。计划不变。把老渔夫叫上——盲琴师说方舟石室顶部有杨頫的遗书暗格，需要一个水性极好的人潜入水密室去取。老渔夫是最合适的人选。落第书生跟你一起去开十六号仓库的机关锁，让肖豹贴身押着他，开完锁立刻押回来。”狄仁杰说完转头对张环说，“张环，你带二十名卫士立刻封锁仁心医馆周围的所有巷子。杨景安和盲琴师都说石勒经常背着药篓子晚上去医馆找杨頫——他如果还在城里，很可能还不知道杨頫已经死了，会在入夜之后再去医馆接头。你守在医馆附近，发现背药篓子的可疑人物立刻扣住。这个人身上可能带了解药和龙城金库的线索——必须活捉。”

    

    张环抱拳领命，转身大踏步出了门。

    

    李元芳也快步走向西厢房去叫老渔夫。他刚走到西厢房门口，就看到棋痴柳、老渔夫和石匠赵正在和曾泰一起围在桌案旁边看棋痴柳的册子。老渔夫的左肩已经被曾泰用干净纱布重新包扎了一遍，纱布的结打得整整齐齐。他听到李元芳说要再下暗河取冷泉藻和遗书，二话没说就把靠在墙上的船桨拿了起来。

    

    “冷泉藻在三河交汇处的岩壁上。”老渔夫说，“那里的水深至少两丈，普通人憋不了那么久的气。我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的时间，够用了。不过遗书暗格在方舟石室里面——那个石室已经全灌满了水，闸门也锁了。闸门是铸铁的，要想进去只能从石匠赵之前凿开的那个排水暗孔进去。暗孔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而且进去之后石室里没有光源，伸手不见五指。我得先摸到石室顶部的岩壁，然后一点一点地找暗格。暗格的尺寸只有一尺见方——在完全黑暗的水底找这么大点的东西，相当于在暗河里摸一颗豆子。能摸到最好，摸不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