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看着阿史那骨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本阁答应你。不杀石延，俘回幽州和他哥一起关押。等幽州之围解除之后，按战俘条例处置。”

    

    接下来半个时辰，狄仁杰和王孝杰、李元芳在正堂里对着舆图和地形图反复推演了出城路线。从幽州北城门到龙城直线距离三百里，骑兵轻装往返最快需要三天。但契丹大军就驻扎在黑松林，正好卡在幽州和龙城之间的必经之路上。要绕过黑松林，只能走西面一条沿着山脚的碎石小路——那条路比大路多绕了至少五十里，而且路面崎岖只容单骑通过，一百精骑走那条路目标依然不小。

    

    “不走地面。”李元芳在舆图上用手指从暗河北段画了一条线，“走暗河。暗河有一条支流通到城北二十里外的一处废弃采石场。那处采石场已经废弃十几年了，出口在半山腰上，刚好绕过了黑松林契丹人的前哨线。我们从暗河支流出城，到了采石场之后再骑马往北，虽然多走了一段水路，但完全避开了契丹人的眼线。”

    

    “暗河水位在涨。”老渔夫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桌案前面，用船桨指了指舆图上暗河北段的位置，“北段支流的水位今天涨了将近两尺，有些低矮的洞段可能已经被水灌满了。如果要走暗河北段，必须有一个对那段水路极其熟悉的人带路。我在暗河里跑了十二年，北段支流走过不下百趟。我带你们走。”

    

    “你左肩的伤——”曾泰刚要开口反对，老渔夫直接把短褐左袖往下一拽露出曾泰包扎的纱布，用右手拍了拍纱布下面的伤口。

    

    “皮外伤，不碍事。在水里泡了三个时辰都没事，再走一趟算什么。石匠赵跟我一起——他的凿子在暗河里就是开路的。遇到被水淹没的窄段他凿开就是。”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的石匠赵。石匠赵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凿子在台阶上轻轻敲了一下。一声脆响，意思和上次一样——一个承诺。

    

    狄仁杰最终拍板：第二天天不亮出发，走暗河北段出城，从废弃采石场上岸后骑马直奔龙城北面的烽燧。带队的是李元芳，老渔夫和石匠赵负责水路导航，王孝杰的副将带一百精骑在采石场备好马匹等候。阿史那骨力随队指认石延。出发之前，由曾泰和棋痴柳配制足够数量的解药随身携带，以防路上遇到魂种残余。杨方留守都督府负责协调城内防卫，张环继续守在仁心医馆以防石勒的其他同伙出现，仁阔带二十人加强粮仓和武库守卫。至于如何进暗河找孟婆——这件事由棋痴柳和小药童负责。

    

    “小药童熟悉孟婆在暗河里的藏身习惯。棋痴柳对孟婆在‘忘川’里留下的所有档案了如指掌。他们两个合作，能在暗河里找到孟婆的概率最高。”狄仁杰顿了一下，将桌案上的银簪拿起来递给棋痴柳，“带着这个。她认得这根簪子。”

    

    夜已深了，都督府前院里的火把换了两茬。众人各自领命散去，正堂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个人还站在舆图前面。他把从石勒药篓子里搜出的羊皮纸地形图和从十六号仓库取出的杨頫私人契丹文信件并排放在舆图旁边，然后拿起老渔夫从方舟石室顶部暗格里取出的那只绿锈铜匣。铜匣的封蜡已经用刀尖剔掉了，匣盖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羊皮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密文——那种前朝隋宫密文笔画繁复如云纹，乍一看像是装饰性的花纹，细看才能辨认出每个符号都有固定的笔画结构。

    

    狄仁杰从书架上取下杨頫留在都督府的那本伪佛经——那是僧人行深从城外破庙里搜出来的人皮账簿，里面混着前朝密文和楷书。他把账簿里的密文段落和遗书羊皮纸上的密文对照着一笔一画地看，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放下账簿，提起毛笔在空白的信笺上逐字逐句地翻译起来。他翻译的速度不快，每译一个字都要反复核对笔画的细节——前朝密文的每一个符号都可能因为一笔之差而变成完全不同的含义。

    

    译文写到一半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狄如燕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汤面上漂着几片生姜和红枣。她把汤碗放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狄仁杰正在写的译文。

    

    “叔父，落第书生刚才在耳房里叫住我。”狄如燕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想起了一件事——石勒每次去仁心医馆找杨頫，走的不是正门，是后院暗河出口旁边的侧门。侧门外有一条很窄的夹道通到隔壁巷子，那条夹道属于谁的地契他不知道，但他记得夹道尽头有一口枯井。他说石勒有一次从夹道里出来的时候，枯井里有响动——不像是水声，像是有人在下面搬东西。”

    

    “枯井。”狄仁杰放下笔，在舆图上找到仁心医馆后门的位置，然后沿着院墙外围在脑中勾勒了落第书生说的那条夹道。夹道尽头的枯井如果通往暗河——那又是一个没有被标注在石匠赵背上暗河总图里的非法出入口。有人在杨頫的眼皮底下另外开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