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碎石小路上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太阳从头顶偏西的时候，龙城北面的烽燧终于从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变成了清晰可见的轮廓。那是一座前朝修建的边防烽燧，底座用大块青石砌成，往上逐渐收窄，最高处大约三丈，顶上筑着半圈残破的垛口。烽燧外壁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藤条被草原上的风吹得沙沙作响。烽燧脚下是一片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的荒地，荒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枯黄的骆驼刺。烽燧周围没有看到任何契丹兵的影子，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李元芳在离烽燧大约两百步的一块巨石后面勒住了马。他从鞍袋里取出从石勒毡帽夹层里搜出的那枚铜符，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铜符上的白鹿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符面被石勒的体温摩挲了十几年，边缘光滑得像一块老玉。他把铜符交给阿史那骨力，又对狄如燕和老渔夫做了个手势。三个人翻身下马，李元芳把链子刀收进腰间用外袍遮住刀柄，狄如燕把雁翎刀藏在披风下面，老渔夫把船桨扛在肩上，阿史那骨力走在最前面。他手里举着铜符，步伐沉稳，头盔上的断翎在风中微微颤动。

    

    四个人朝烽燧走去。走到离烽燧大约五十步的时候，烽燧脚下的一丛骆驼刺后面忽然站起一个契丹哨兵。那哨兵之前一直趴在骆驼刺丛里用一块土黄色的破毡子盖着身体，从远处看和荒地浑然一体。他手里端着一把上了弦的擘张弩，弩箭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用契丹话厉声喊了一句，大意是“站住，什么人”。

    

    阿史那骨力停下脚步，用契丹话回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威严。哨兵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一下，放下弩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契丹军礼，嘴里喊的是“先锋将”。阿史那骨力走到哨兵面前，低头用契丹话问了几句。哨兵恭敬地回答着，边说边用手指了指烽燧底部一个被杂草遮住的入口方向。阿史那骨力听完之后转身对李元芳说：“石延在地窖里。他说石勒一直没发信号，石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昨天还在骂他哥是不是被幽州城里的汉人娘们儿绊住了腿。”

    

    “他手下有多少人？”

    

    “不多。平时驻守烽燧的只有五个人轮班，但石延是火长，手下有一个十人小队。除了在地窖里轮值的五个人之外，另外五个可能在外围巡逻。哨兵说石延最近几天脾气很差，因为火油在这里放了三个月，夏天高温的时候有几桶封口松了漏过油，地窖里全是火油蒸汽，人在里面待久了会头晕。石延怕再拖下去火油自己挥发完了，他哥还不发信号的话他打算私自派人去幽州城找他。”

    

    李元芳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十个人的小队——哨兵一个，地窖里至少还有三到四个，外围巡逻五个。人数不多，但地窖里堆着三百桶火油，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把整个烽燧炸上天。他对哨兵说了一句阿史那骨力教的契丹话——“带我们去地窖见石延。他哥有话要我带给他。”哨兵不疑有他，收起弩弓转身带着四人朝烽燧走去。

    

    烽燧底部的地窖入口藏在一道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石阶下面。石阶上的沙土被人踩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路两侧堆着装过干粮的破麻袋和几只喝空了的水囊。入口是一扇用厚木板钉成的简易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油灯光和一股浓烈的火油味。阿史那骨力推开门，弯腰钻了进去。

    

    地窖比想象中大得多。烽燧底部整个基座都被掏空了，挖出了一个深约一丈半、宽约三丈的方形地窖。地窖四壁用粗大的松木桩支撑着，木桩上钉着挂油灯的挂钩。三百只火油陶罐整整齐齐地码在地窖里，分成了十排，每排三十只。每只陶罐的罐口都用蜡封着，罐壁上贴着羊皮标签，标签上用炭笔写着契丹文的编号和日期。地窖里的火油味浓得让人眼睛发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灌热油。角落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几块啃了一半的干饼和一把缺了口的弯刀。

    

    石延正背对着入口蹲在木桌旁边，用一块破布擦拭一只陶罐的封口。他和他哥石勒长得极像——同样的宽肩膀粗脖子，同样的高颧骨宽下颌，同样剃得发青的光头，后脑勺上也有一道旧刀疤，只是位置比石勒略低一些，从后颈延伸到耳根。他穿着一件沾满火油污渍的皮坎肩，腰间系着一条契丹军中制式的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弯刀和一把铁扳手。他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地用契丹话骂了一句，大意是“让你在上面守着别下来烦我”。

    

    阿史那骨力用契丹话叫了他的名字。石延擦陶罐的手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手里的破布掉在了地上。他看到了阿史那骨力——他以前的老上司，左厢军先锋将，此刻穿着幽州军的明光铠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那枚他哥从不离身的白鹿铜符。石延的脸色在一瞬间从焦黄变成了铁青。

    

    “骨力将军——你？”他的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