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站在都督府前院里，把最后一件装备——一双替换用的牛皮短靴——塞进马鞍袋里，然后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鬃毛。马是从军营里挑出来的，一百匹全部是王孝杰手下的精骑战马，每匹都在北境跟契丹人打过至少三场仗，蹄铁是新换的，马鬃扎成了便于长途跋涉的短辫。马鞍两侧挂的兵器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千牛卫制式腰刀、长枪、角弓、箭囊，还有十几张渔网。渔网是老渔夫特意要求的。他说火油陶罐被搬上地面之后如果用绳索捆绑很容易滑脱，用渔网兜住整捆往上提，既稳当又不会碰碎罐口封蜡。

    

    一百精骑在都督府大门外的主街上排成两列纵队，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低沉的声响。街两边的百姓被这阵仗惊动了，纷纷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有好事者小声议论说是不是又要打仗了，马上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那是狄大人的卫队，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查案的。

    

    老渔夫和石匠赵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老渔夫的左肩被曾泰重新包扎了一遍，纱布缠得比之前更厚更紧，他正在用右手试船桨的平衡，桨面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石匠赵蹲在他旁边，正用凿子给弟弟赵大做一副新手枷的最后一处打磨。那是他在被窝里被拽起来之后连夜赶出来的，枷环内壁磨得极其光滑，戴上去之后手腕可以自由转动但无法挣脱。赵大站在旁边等着，脸上还带着昨晚被哥哥搂在怀里哭过的红眼圈，但神情已经比昨晚在溶洞里被李元芳发现时安定了许多。他知道自己犯了法，哥哥替他做了手枷，是要押着他去跟狄大人当面认罪。石匠赵打磨完最后一处毛刺站起来，把凿子收回腰间，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赵大的后脑勺。

    

    李元芳翻身上马，从怀里掏出老渔夫画的暗河北段水路简图又看了一遍。从府衙后巷的入口下去，沿暗河主干道往北走，经过两个岔口之后进入暗河北段支流。北段支流有一段被水灌满的低矮洞道，需要潜水通过。过了那一段之后水位变浅，可以重新蹚水前进，走到尽头就是城北二十里外的废弃采石场出口。采石场在半山腰上，出口被一片碎石坡遮住了，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松林。从采石场骑马往北沿着山脚碎石小路绕过黑松林的契丹前哨线，再折向东北方向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全程大约三百里，轻装骑兵最快明天日落之前就能到达龙城。

    

    “元芳，这个给你。”曾泰从西厢房里匆匆跑出来，手里捧着两只铜制小药瓶。药瓶里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淡绿色的荧光。“棋痴柳连夜配制的解药浓缩液。不是给人服的——是用来中和火油的。棋痴柳说冷泉藻的提取物和曼陀罗花根按三比一比例混合之后，能中和火油里的硫磺成分，让它变成普通油脂。如果你们在烽燧里遇到石延点火反抗，把这药液泼在火油桶上，火油就点不着了。但每只药瓶只能中和大约五桶的量——烽燧里有三百桶，这两瓶远远不够。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最好是直接收缴。”

    

    李元芳接过药瓶小心地放进腰间防水袋里。他想了一下问道：“棋痴柳还在研究怎么大批量配制这种中和剂？”

    

    “是的。他说冷泉藻的采摘期只有这几天，错过就要等明年。但老渔夫和石匠赵马上要跟你们去龙城，没有人在暗河里采冷泉藻了。他正在翻看石匠赵背上暗河总图的副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岩壁上有冷泉藻的生长痕迹。如果能找到第二个生长点，也许能赶在采摘期结束之前多采一批。”

    

    李元芳点了点头，正要策马朝府衙后巷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狄如燕骑着马从都督府侧门出来，马鞍旁边挂着她的雁翎刀，头发用那根银簪高高束起，脸上带着一种刚睡醒没多久但精神抖擞的神色。她策马走到李元芳身边勒住缰绳，偏头看着他说：“元芳，叔父让我跟你们一起去。不是跟着去打架——是把阿史那骨力带回来。你们到了龙城之后石延会看到阿史那骨力站在他面前，确认他被俘是真事之后，石勒的铜符才有说服力。阿史那骨力是石延的旧主，铜符加上他本人亲自在场，石延不敢不听。但阿史那骨力毕竟是契丹俘虏——万一石延不认铜符也不认旧主，反过来要抢人，你们就得边打边撤。叔父说，多一个能打的人多一分胜算。”她拍了拍腰间的雁翎刀，微微一笑，“而且我骑术不比你差。”

    

    李元芳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对身后的卫士打了个手势，一个千牛卫卫士立刻牵了一匹空马过来给狄如燕。阿史那骨力被押出都督府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幽州军的明光铠，和一百精骑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是个契丹人。他的断翎还插在头盔上，手臂上的伤口被军医重新包扎过，走路的步伐依然沉稳有力。他被押到队伍中间的一匹马上，周围簇拥着四个卫士。他上马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都督府的正堂——狄仁杰正站在正堂门口，手里端着半盏凉茶，隔着满院子忙碌的卫士和马匹对他微微颔了一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