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刀周被押进都督府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东边铺满了整个院子，把西厢房屋顶上昨夜凝结的霜花晒成了细细的水珠，顺着瓦楞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前院里的松脂火把已经熄了，只剩下几缕残烟在晨风中扭来扭去。张环正带着卫士们往院角搬运从七间铺面起获的最后一批火油陶罐，陶罐在院墙根下整整齐齐地码了三层，罐壁上的封蜡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暗光。曾泰在旁边拿着账册挨个清点，每点一个就在册子上画一个勾，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太医院里盘点御药房的药材。

    

    李元芳把快刀周押进正堂的时候，狄仁杰正坐在案桌后面喝今天的第一盏热茶。茶是狄如燕刚沏的，用的是幽州本地的粗茶，茶汤颜色发黑但香气很冲。狄仁杰端着茶盏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推进来的快刀周，又看了一眼他右腿上还在渗血的刀伤，放下茶盏对门口的卫士说：“搬把椅子给他坐。再去叫军医来给他包扎——他这条腿要是废了，上了公堂还得找人抬着他。”

    

    快刀周没有坐。他站在正堂中央，受伤的右腿微微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晨光从正堂的雕花木窗格子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撕破的靛蓝短褐上。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在北城门时那种受伤野狗般的警觉和决绝，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的空洞。李元芳在城门口说的那句话显然击中了他——他恨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这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狄仁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孟婆是你杀的？”

    

    “不是。”快刀周的声音沙哑而生硬，像是很久没喝水的嗓子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挤字，“我到那间铺子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她在暗河里受了重伤——契丹弯刀砍中了她的后脑，簪子被砍掉了，伤口泡了暗河水之后化脓了。她从暗河里爬出来之后和鬼手刘藏在铺子里养伤，我去找她算账的时候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你去找她算什么账？”

    

    快刀周沉默了几息，嘴角那道旧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我叛出‘忘川’的时候，孟婆告诉我判我死刑的人是杨頫。她说霍怀义当年从刑场上救我是杨頫安排的——杨頫需要一个欠霍怀义一条命的打手，就故意让霍怀义去救我。从头到尾都是杨頫布的局。孟婆利用我，杨頫利用霍怀义，霍怀义利用我对他的愚忠替杨頫当刀。他们都在利用我。”他的声音变得艰涩起来，“但孟婆也骗了我。她说杨頫是判我死刑的主审官——我后来查了当年的刑部卷宗。判我死刑的主审官不是杨頫。是杨頫的爹。”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狄仁杰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杨頫的父亲——前朝末代皇子的遗腹子之父——当年在刑部做过一任侍郎。我在方舟皮筒里的名单上看到了这件事。杨頫的父亲在任期间判过三十几桩死刑案，我是其中一桩。杨頫后来继承了父亲的所有案卷，包括那三十几桩死刑案的判决书。孟婆把这件事改了一个字——把‘父’改成了‘子’——然后告诉了我。她需要我恨杨頫，恨到愿意替她杀人的程度。”

    

    “但她临死前对你说了实话。”狄仁杰放下茶盏。

    

    快刀周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上。那双曾经握过快刀、替霍怀义清除了无数障碍的手，此刻在晨光中微微发抖。“我找到铺子的时候她靠在墙上，鬼手刘跪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看到我进来，笑了一下。她说——‘你来了。老身骗了你一件事。判你死刑的不是杨頫，是他爹。他爹死了几十年了，你报不了仇了。但杨頫包庇他爹的判决，也算同罪。你要算账就算在老身头上——老身替杨頫挨这一刀。’然后她让鬼手刘用碎骨手结束了她。鬼手刘照做了——因为孟婆对他说，她欠他一条命。当年鬼手刘被仇家追杀，是孟婆收留了他教他碎骨手。他欠孟婆一条命，孟婆让他用碎骨手送她走，就算是还了这条命。”

    

    “所以血字是鬼手刘留的。他追你不是为了替孟婆报仇——是为了替孟婆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快刀周点了一下头。他的右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弯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军医提着药箱赶过来蹲在他身边剪开他右腿的裤管开始清理伤口。快刀周没有看军医，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那双鞋的鞋面上沾满了泥、血和暗河里的黑色淤泥，鞋底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麻线，随时可能断掉。

    

    “石勒给你的五百两官银，你打算怎么用？”狄仁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和，像是在问一个邻居今天的打算。

    

    快刀周沉默了很久。军医用烧酒清洗他伤口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但还是没有抬头。“在荆州有一个女人。是我当刀客之前娶的。她不知道我在幽州做什么，以为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