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刘葬孟婆的那天，是案子破了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晴天。前几日连绵的秋雨在城外的土路上留下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泥泞，太阳出来之后泥地被晒得表皮发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僧人行深一早就在破庙后面等着了。他选了庙后山坡上一块背风向阳的平地，平地上长着两棵歪歪扭扭的老梨树。一棵是他的——十二年前他亲手把孟婆的闺女埋在那棵梨树底下。另一棵是棋痴柳的——几天前棋痴柳把妻子的魂种铜管埋在那棵梨树底下。两棵梨树都光秃秃的，枝条上没有一片叶子，但树干上那些被石匠赵凿出来的标记在阳光下泛着新木茬的淡黄色。

    

    鬼手刘扛着一把铁锹上了山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短褐，脸上那道新伤已经拆了线，结痂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粉色。他走到僧人行深指定的位置——孟婆闺女那座旧坟的右边大约三尺的地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开始挖土。他的手法极快极稳，每一锹都切在同一个垂直面上，挖出来的墓坑四壁平整得像用凿子凿过一样。他从天亮挖到太阳爬到梨树梢，墓坑挖了整整四尺深。他把铁锹放下来，用手把坑底的碎土捧出来，然后在坑底铺了一层从破庙里拿来的干稻草。

    

    小药童被张环从都督府后营里带出来，手里捧着那个用麻布裹着的骨灰坛。孟婆的尸体是曾泰验的，火化是鬼手刘在城外乱葬岗亲自烧的。骨灰坛是石匠赵用凿子在一块青石上掏了一整夜掏出来的——坛身上刻了两个字，“念九”，和孟婆银簪上刻的字一模一样。小药童把骨灰坛捧到墓坑边上，低头看着那个铺了干稻草的坑，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把骨灰坛小心地放进坑底，然后在坑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把干枯的曼陀罗花瓣撒在骨灰坛上。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微光。

    

    “师父，这是你最喜欢的第四十三号配方——‘安魂引’。金算盘和方脸陈都是在这味药里走的。你说安魂引能让走的人面带笑容，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好梦。你自己走的时候也是笑着的。鬼手刘说你笑着闭上了眼睛，手放在肚子上，跟睡着了一样。我把你给我的簪子也带来了。”他从袖中取出那根刻着“念九”的银簪，轻轻放在骨灰坛旁边。簪尾沾过孟婆血的痕迹已经被他擦干净了，簪头的曼陀罗花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

    

    鬼手刘跪在墓坑边上，用那双满是伤疤的手捧起第一把土。他看着坑底的骨灰坛和银簪，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孟婆，碎骨手从你开始，到我为止。你说的那件事我记住了——曼陀罗花的配方我全烧了，不留一个字。你欠你闺女的，用命还了。我欠你的，替你守墓。每年梨花开的时候我来给你们烧纸。”他把土撒进坑里，土粒落在骨灰坛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药童也捧了一把土撒下去。然后他站起来对鬼手刘说：“刘叔，我以后不配毒了。棋痴柳的册子里写了七十二种曼陀罗花的药用配方，可以止痛可以安神，我抄了一个月快抄完了。等我出去之后我要开一家小医馆，给穷人看病不收钱。牌子就叫‘念九堂’。”

    

    鬼手刘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了按小药童的头顶，把他本来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棋痴柳站在自己妻子的梨树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切。他手里还捏着一颗黑子，是早上和老渔夫下棋时从棋盘上拿起来的，忘了放回去。老渔夫扛着船桨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看鬼手刘填土。石匠赵蹲在棋痴柳妻子的梨树根下，正用凿子在树皮上刻一个新的记号。他已经在幽州城里刻了三个“赵”字了——一个在府衙后巷废墙根下，一个在城南老宅梨树根下，这个刻在破庙后的梨树上。每刻一个字，他的身份就从“忘川”的石匠赵往“自由人”的方向挪了一步。他刻完之后收起凿子，走到赵大身边——赵大今天被特许从劳役中请假出来帮忙搬墓碑，正吭哧吭哧地扛着一块青石碑从山坡下往上爬。

    

    墓碑有两块。一块是鬼手刘亲手凿的，碑文是棋痴柳用毛笔写了之后鬼手刘用凿子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孟婆与其女柳氏合葬之墓”。另一块是石匠赵和赵大兄弟俩一起凿的，碑文只有两个字——“念九”。两块碑并排立在坟前，一高一矮，像两棵刚栽下去的树。

    

    曾泰站在山坡下面没有上去。他把药箱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他连夜配好的第三批解药浓缩液。棋痴柳在暗河北段岩壁上找到了第二个冷泉藻生长点，采摘期还没过，这几天采回来的冷泉藻够配制几百人份的解药了。他远远看着山坡上那些人——鬼手刘在填土，小药童在撒花瓣，石匠赵在立碑，棋痴柳在梨树下捏着棋子发呆，老渔夫叼着草茎看热闹。他偏头对身边的齐虎说：“你看他们——这些人几个月前还是仇人，现在像一家人一样。”

    

    齐虎正在把马鞍上的水囊解下来分给随行的卫士们，听到曾泰的话憨笑了一下：“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