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刘的下落是在第四天傍晚有了消息的。消息不是千牛卫找到的，也不是城门守军报上来的，而是石匠赵的弟弟赵大在都督府后院搬火油陶罐时偶然发现的。

    

    赵大因为替石勒运送火油入城犯了事，被狄仁杰判了三个月的劳役，在都督府后院干杂活抵罪。石匠赵每天收了工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后院门口，一边用凿子修破损的院墙青砖，一边看着弟弟干活。他不说话，就只是坐在那里，偶尔赵大搬重了喘粗气，他就放下凿子走过去帮弟弟搭把手。

    

    那天傍晚赵大在搬最后一批从七间铺面起获的空陶罐时，发现有一只罐子比别的都沉，摇一摇里面不像装了液体，倒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他把罐子搬到石匠赵面前，石匠赵用凿子小心地撬开封口，从罐子里掏出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布包。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把刃口卷了的剔骨尖刀，一块刻着“刘”字的木牌，还有一封信。

    

    信是用炭笔写在半张皱巴巴的草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狄大人：孟婆已死，碎骨手从我而终。我欠孟婆一条命，她让我用碎骨手送她走，就算是还了。快刀周的恩怨已了，我不欠任何人了。我在暗河里替杨頫处理了十二年的尸体，这双手洗不干净了。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守住暗河的出口，不让契丹残兵从暗河里再摸进来。孟婆守闸门，我守出口。她在北，我在南。契丹大军不退，我不出水。草纸背面画了我守的出口位置。如果需要，派人来找我。鬼手刘。”

    

    狄仁杰把草纸翻过来。背面用炭笔粗粗地画了一幅简图——南城外柳条巷暗河出口往南大约三里，暗河南段支流尽头有一处废弃的旧水闸，水闸旁边有个能容一个人藏身的干爽石洞。图上标注了从柳条巷暗河出口走到石洞的具体路线和水路分叉的方向。

    

    “他在南段支流守出口。”李元芳凑过来看了一眼简图，“那里是暗河离契丹大营最近的一个出口。如果契丹人想从暗河绕到南城后面偷袭，这个出口就是必经之路。鬼手刘一个人守在那里，等于是把自己当成了活闸门。”

    

    “他从孟婆死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暗河里守着。”狄仁杰把信放在桌案上，转头看向院子里正在搬运陶罐的赵大和坐在门口默默凿砖的石匠赵，“石匠赵跟鬼手刘在暗河里打过交道。他知道那个石洞的位置。让他带路，元芳你带几个卫士走一趟。把鬼手刘带回来——不是抓他，是请他。告诉他孟婆的尸体已经按规矩入殓了，小药童在都督府后营里关着等他回去。契丹大军还在黑松林虎视眈眈，他一个人守一个出口守不了多久。让他回来，本阁有话跟他说。”

    

    石匠赵被李元芳从后院门口叫起来，听完之后沉默地点了一下头，把凿子收进腰间工具袋里，又从工具袋里拿出鱼皮油灯检查了一下灯油。老渔夫本来在西厢房门口和棋痴柳下棋，听到动静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拎起靠在墙上的船桨就走了过来。他的左肩纱布已经拆了，曾泰给他换了一块小得多的药贴，手臂活动自如了不少。

    

    “南段支流我熟。那条水道窄，岔路多，不熟悉的人走进去半盏茶就迷路。我跟你们一起去。正好我也想看看鬼手刘——他在暗河里跟我打过一架，后来又在暗河岔道里一起喝过一顿老酒。这人脾气臭，但说话算话。”老渔夫把船桨扛在肩上，转头对棋痴柳说，“棋先搁着，回来再下。”

    

    棋痴柳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进棋盒里，头也不抬地说：“你那手棋已经死透了，回来也是输。”

    

    老渔夫咧嘴笑了一下，跟着李元芳和石匠赵出了门。李元芳又带了沈涛和四名千牛卫卫士，一行人从府衙后巷的暗河入口再次下了水。这一次水位比上次去龙城时又涨了一些，但老渔夫对南段支流的水情烂熟于心，每到一个岔口都不假思索地拐进正确的方向。石匠赵的鱼皮油灯在他手里稳稳地燃着，火苗连晃都不晃一下。

    

    南段支流越走越窄，洞顶也越来越低，最后一段水道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老渔夫在最前面挤过去之后，用船桨敲了两下洞壁，回声在狭窄的水道里嗡嗡地响了一阵。然后黑暗中传来了另一个敲击声——也是敲洞壁，节奏是两短一长。老渔夫回头对李元芳说：“是他。这是暗河里的老规矩——两短一长，意思是自己人。”

    

    石洞比想象中要干燥得多。洞壁上的岩石是灰白色的石灰岩，天然形成的石洞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叠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羊皮褥子。洞角放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只有豆大的一点火苗。鬼手刘就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洞壁，那把刃口卷了的剔骨尖刀搁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沾满暗河淤泥的灰色短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肌肉结实但伤痕累累的小臂。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左眉骨斜斜地划到颧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