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一百精骑和收缴的三百桶火油、两箱金锭及三卷羊皮纸档案回到幽州城时，第三天的朝阳刚好从东边城墙上冒出来。城门口的守军远远看到千牛卫的旗帜就开了侧门，一匹接一匹的战马踩着晨光进了城。马背上除了骑手之外还驮着沉甸甸的陶罐和铁皮箱子，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踏出的声响比出城时沉重了不知多少倍。

    

    狄仁杰在都督府正堂里听完李元芳的禀报，把三卷羊皮纸在桌案上一一展开。第一卷——前朝残余势力联络点分布图。第二卷——杨頫和默啜可汗的交易清单。第三卷——宇文伯的行踪路线图和那句“藏于老宅地基之下”。他把第三卷羊皮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小字对站在案前的众人说：“宇文伯临死前把所有的证据都埋在了老宅地基下面。他出卖杨家的原始信件、杨頫灭门复仇的罪行记录、三十年前那场灭门案的全部真凶名单——都在那里。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三十年前那桩旧案的延续。杨頫花了三十年找宇文伯，其实宇文伯早就死了，死之前把所有证据都埋在了自己老宅的地基底下。落第书生知道老宅的位置。”

    

    落第书生被肖豹从耳房里带出来。他的手枷已经换成了轻便的牛皮绳，眼镜的半个镜片后面那只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再躲闪了。他被押到桌案前面，歪着头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说：“宇文伯的老宅在南城外柳条巷最深处，和仁心医馆只隔了三道墙。”

    

    狄仁杰带着李元芳、曾泰、棋痴柳、落第书生和二十名千牛卫卫士穿过南城街巷时，早市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卖豆腐的王老头正把一板热气腾腾的嫩豆腐从木框里倒扣在案板上，抬头看到狄仁杰的马队从巷口经过，手里的豆腐刀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该行礼。狄仁杰在马上朝他微微颔首，没有停下。

    

    宇文伯的老宅藏在一片被废弃的旧民居最深处，门牌早就烂掉了，只剩下门楣上四个模糊的刻字——“宇文旧居”。宅子不大，一进小院，正房三间，院墙已经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正房的屋顶塌了一个大洞，椽子从洞里戳出来像折断的肋骨。房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铁件锈得发黑，李元芳伸手轻轻一推，门板就整扇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土。

    

    落第书生站在院子里，指着正房堂屋正中间那片铺着青砖的地面说：“我爹临死前告诉我，他在地基底下埋了一个铁箱子。铁箱子里装着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他说如果有一天杨頫找到了老宅，就让我把铁箱子挖出来交给官府。但他没等到那天就死了。我后来改名换姓混进‘忘川’，每年都偷偷回老宅看一次——铁箱子还在下面，我没挖。”

    

    李元芳让卫士们撬开堂屋正中间的三块青砖。砖下面是一层夯实的黄土，黄土下面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石板。石板极沉，仁阔和另外三个卫士一起用撬棍才把它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用青砖砌成的方形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箱子不大，大约两尺见方，箱盖上的铁锁已经完全锈死了，用铁扳手轻轻一撬就断了。

    

    狄仁杰亲手掀开箱盖。箱子里最上面是一沓用油布裹了三层又用蜡封了口的信札。蜡封上的印戳已经模糊不清，但信纸保存得极好。他拆开第一封信——是宇文伯写给唐军将领的告密信底稿，信中将杨頫父王最后藏身之地的详细位置和守备情况写得一清二楚。落款日期是三十二年前。第二封信是唐军将领给宇文伯的回信，信中承诺事成之后保宇文伯全家平安并赏金五百两。第三封信是一份名单——三十年前参与灭杨家的三十七个人的姓名、官职、住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红笔打了个勾。三十七个勾，三十七条命。这就是杨頫花了三十年一个一个杀掉的那三百二十七个人中的核心三十七人。

    

    曾泰蹲在铁箱子旁边，一封一封地把信札取出来编号登记。取出信札之后，箱子底层是一本用牛皮绳扎着的厚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翻开之后里面是宇文伯亲笔写的自述——从他如何接近杨頫父王获取信任，到他如何利用霍家庄子的人脉网络收集杨家的情报，再到他告密之后如何隐姓埋名躲藏三十年。自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段潦草的忏悔：“吾之所为，非为唐室，实为私仇。杨頫父王夺吾田产在先，吾灭杨家满门在后。所谓大义，不过遮羞。今吾将死，留此铁证于老宅地基之下，以待后人知三十年前那场血案的真相——并非杨頫一人之罪，亦非宇文伯一人之恶。是私仇杀了所有人。”

    

    “私仇杀了所有人。”狄仁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合上册子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的人——李元芳按着刀柄站在院门口，曾泰蹲在铁箱子旁边还在小心翼翼地整理信札，棋痴柳靠在塌了半截的院墙上，手里翻着那本破解洗脑的册子但目光却落在远处仁心医馆的烟囱上。落第书生跪在铁箱子前面，眼镜后面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他爹亲笔写下的忏悔录，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