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那样沙哑而空洞，但依然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茫然——像是刚学会走路的人踩在不太稳的地面上。

    

    “你的琴弦断了，修得好吗？”

    

    “修不好了。琴弦是杨师特制的——用的是曼陀罗花茎的纤维搓成的丝，浸过暗河冷泉藻的汁液。那种弦弹出来的声音明眼人听不见，被洗过脑的人却能听见。琴弦断了就没了，天底下只有杨师一个人会做这种弦。他死在方舟里之后，这把琴就只是一块木头了。”盲琴师的手指在断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闷响。

    

    “琴修不好了，但人还能修。曾泰的魂种解药已经配好了第三批——不是曼陀罗花的毒用配方，是棋痴柳破解出来的药用配方。你在仁心医馆地窖里吸进去的那些曼陀罗花熏烟，曾泰可以用解药帮你清除体内的残留。你的眼睛本阁会让军医来给你看——杨頫用银针刺坏你的眼球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也许军医也无能为力，但总要看了才知道。如果眼睛真的治不好了，你的耳朵还在。你说你的耳朵比明眼人的眼睛还灵——这个本事是杨頫给你留下的唯一一件不脏的东西。你可以用它来做别的事。”

    

    “什么事？”

    

    “棋痴柳正在整理十六号仓库里取出的所有卷宗。那些卷宗里有杨頫三十年来所有洗脑实验的记录——字极小极密，有些纸张已经被潮气浸得模糊不清，普通书吏辨认起来极其费劲。你的耳朵比眼睛灵，但你的手指也比明眼人的手指灵——你弹了十五年的琴，指尖对纸张纹理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棋痴柳需要一个人帮他‘读’那些模糊的卷宗——不是用眼睛读，是用手指摸。墨迹覆盖过的纸面纹理会和空白处不同，你的指尖能摸出那些已经褪色到肉眼看不见的字迹。”

    

    盲琴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断弦上来回滑动，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然后他把古琴轻轻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用蒙眼的黑布条对着狄仁杰的方向，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声音说道：“草民愿意试试。”

    

    狄仁杰让狄如燕带盲琴师去西厢房找棋痴柳。走到门口的时候盲琴师停了一下回头对着狄仁杰的方向说了一句：“大人，杨师在地窖里放了九娘和卖花女。他说她们只是睡着了，等方舟计划成功之后她们就会醒来，然后什么都不会记得。草民弹了十五年的琴，让很多人‘睡着了’。那些人醒来之后也和草民一样，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他们就去做什么。现在琴声停了——他们醒了吗？”

    

    “醒了。”狄仁杰说，“九娘在客栈里重新开了张，卖花女在街口继续卖花。她们不记得在地窖里睡过多久，但曾泰的解药已经帮她们把体内的曼陀罗花粉清干净了。她们不会再听到那个声音了。”

    

    盲琴师听完这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抱着古琴跟着狄如燕出了门。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稳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狄仁杰重新坐回案桌后面开始整理要带到白马寺的证据清单。李元芳从前院回来禀报车马已备好。张环和沈涛已经装了整整两辆马车的证据——方舟皮筒里的遗书名单原稿和密文译稿，宇文伯老宅地基下起出的告密信和自述册，杨頫与默啜可汗的全部交易清单，十六号仓库里取出的两百根指骨编号名册，杨頫的洗脑实验记录原本，棋痴柳的破解洗脑技术手册副本，孟婆的银簪，石勒的铜符，快刀周的两把快刀，鬼手刘的剔骨尖刀，以及霍怀义亲笔写的认罪书。

    

    “大人，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定夺。”张环站在马车旁边拿着账册，“杨頫在龙城烽燧和十六号仓库里藏的那些金锭和皮币，总共折合白银大约两万两。这笔钱怎么处置？按律逆产应该充公，但这笔钱的来源有一部分是杨頫从幽州府库里私调的官银，还有一部分是金算盘通过钱庄洗白的不义之财。”

    

    “充公的部分，用来补幽州府库的亏空和修缮北城墙。金算盘的不义之财部分，按账册上的记录逐笔退还给被他以典当抵债方式骗走产业的原主。九娘知道那些原主的地址——让她帮忙找。”狄仁杰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李元芳，“都准备好了，就出发。”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狄仁杰一行从都督府出发了。两辆满载证据的马车在二十名千牛卫精锐的护卫下驶出幽州城南门，沿着官道朝洛阳方向驶去。李元芳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链子刀挂在腰间，幽兰剑别在鞍侧。狄仁杰坐在第二辆马车里，膝上放着一盏风灯，手里还在翻看杨頫遗书名单的最后一页。

    

    队伍驶出城门后不久，李元芳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幽州城。城楼上的火把在夜色中排成一列明灭不定的亮点，城墙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厚重。一个多月前他们初到幽州时，第一桩噬魂骨命案刚刚发生，全城人心惶惶，民间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