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经换上了他作为契丹左厢军先锋将时穿的皮甲——那套皮甲在被俘时被李元芳的幽兰剑刺破了一个口子，已经被军医缝好了，缝线用的是粗麻线，在皮甲表面留下了一道不太好看的疤痕。他走进正堂之后对狄仁杰抱拳行了一个中原式的军礼，然后不客气地坐在了狄仁杰指给他的椅子上。

    

    “明日午时，默啜的使臣在北城门城楼上与本阁议和。你作为契丹左厢军先锋将，以第三方的身份列席。不是作为俘虏，是作为见证人。”狄仁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的部下石延已经在烽燧里归降了，石勒也同意在停战之后回到草原。本阁答应过你不杀石延，这个承诺兑现了。但本阁也有一个条件——你回到契丹之后，替本阁带一句话给默啜可汗。”

    

    “狄大人请讲。”

    

    “你告诉他——杨頫死了。他在暗河方舟里自沉的。他生前和默啜之间所有的交易，本阁都已经掌握了证据。这些证据本阁暂时不打算公之于众——因为一旦公开，默啜和杨頫之间的勾结就会成为草原上所有人攻击他的把柄。本阁不公开这些证据，不是替默啜遮丑，而是为了幽州百姓。幽州和草原之间的边境贸易刚刚恢复，城门口排队卖皮货的契丹商人和买牛羊的幽州百姓都不希望再打仗。但如果默啜以为杨頫死了就死无对证，再派下一个石勒来幽州城里搞事——这些证据本阁会原封不动地派人送到草原上每一个部落首领的帐篷里。到时候默啜自己的手下也不会放过他。”

    

    阿史那骨力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用那双草原风沙磨砺过的眼睛盯着狄仁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将右拳按在左胸口，朝狄仁杰微微躬了一下身。这不是俘虏对胜利者的礼节，而是一个战士对一个他尊重的对手的致敬。

    

    “狄大人说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默啜可汗。但狄大人也应该知道——默啜这个人野心极大，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对幽州的觊觎。杨頫死了，他还会找下一个‘杨頫’。幽州这座城，是中原和草原之间最肥的一块肉。你们汉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幽州就是那块璧。”

    

    “本阁知道。所以本阁不光是替他保守秘密，也是告诉他一个事实——幽州城的暗河水道已经全部被我们控制了。他再想从暗河派兵潜入，只会重蹈石勒的覆辙。幽州城防的漏洞已经被堵上了，他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草原上放马。”狄仁杰把茶盏放下来，起身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在龙城以北的位置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以龙城为界，南面是大周国土，北面是他契丹的草场。他要做生意，幽州城门开着。他要打仗——三万禁军就在白马寺等他。”

    

    阿史那骨力没有再说什么，抱拳告辞回了军营。

    

    第二天正午，北城门城楼上摆了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块从都督府里临时征用的深青色桌布，桌布上压着两只铜镇纸。狄仁杰坐在木桌北侧，王孝杰披甲按刀立在他身后，李元芳站在王孝杰旁边。契丹使臣坐在木桌南侧，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契丹贵族惯穿的羊皮长袍，袍角用金线绣着一只奔跑的白鹿。阿史那骨力坐在木桌东侧，作为第三方见证人。阿史那骨力身侧的桌面上放着一只敞开的木匣，匣中铺着深色丝绒，丝绒上并排卧着两枚铜符——一枚是石勒毡帽夹层里搜出的白鹿铜符，另一枚是石延在烽燧地窖中亲手交出的青狼铜符。两枚铜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一枚朝南，一枚朝北。

    

    议和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契丹使臣带来的条件和王孝杰军报里说的基本一致——停战撤兵，归还战俘。狄仁杰在归还战俘的基础上加了两条：第一，契丹人必须把龙城以北烽燧里残留的所有火油全部运走，以后不得在龙城方圆五十里内存放任何军事物资；第二，石勒和石延两兄弟以“交换战俘”的方式归还契丹，但契丹人必须放回同等数量的大周战俘。使臣表示需要派人回黑松林请示默啜可汗，但以他对默啜的了解，这两条应该不会遭到拒绝。

    

    签字画押之后使臣捧着两枚铜符下了城楼，立刻派人快马送往黑松林。三天后默啜的回信到了——同意全部条件。又过了七天，黑松林最后一批契丹骑兵拔营北撤，狼牙谷北口的临时哨站被拆除，龙城以北的烽燧被彻底清空。王孝杰亲自带兵到黑松林查看了一圈，回来之后在都督府正堂里用他特有的大嗓门对狄仁杰说了一句：“大帅，契丹人撤干净了。黑松林里连个马粪蛋子都没留下。”

    

    幽州之围正式解除。消息传开之后，南城街巷里那家关了许久的羊肉汤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老板娘一边舀汤一边笑骂着“慢点慢点，羊骨头还没炖烂”。卖花女重新挎着花篮在街口叫卖，花篮里插满了附近农户从暖棚里摘来的早梅。九娘的客栈重新开了张，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洗尘”两个字。

    

    都督府里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