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的第三个齿尖上，有一道几乎肉眼看不见的新鲜划痕，划痕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属亮光，说明这个齿尖最近被用力拧过，而且拧的时候钥匙和锁芯之间发生了打滑。

    

    狄仁杰把两把钥匙还给各自的主人，然后对昙真说：“方丈，本阁想去慧净的禅房看看。”

    

    慧净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当众揭开遮羞布时的羞耻。他低下头去，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带着狄仁杰朝自己的禅房走去。

    

    慧净的禅房在大佛寺库房旁边，是一间不大的砖木结构屋子。门没锁，推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堆满了工具和铜件的工作台、一盏油灯、一把竹椅。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铜锈混合的酸涩气味。工作台上乱七八糟地摆着几把钳子、锉刀、铜丝、松香、半截断掉的铜锁芯、几张画满了机械结构图的草纸。角落里放着一口木箱，箱盖半开着，里面装着几件未完工的铜制机关模型——齿轮、连杆、弹簧、发条，每一个零件都打磨得极其精细，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金属表面细腻的纹路。

    

    狄仁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张草纸看了看。纸上画的是一个锁芯的结构图，标注了锁簧的尺寸、斜口铜片的切入角度、以及一套极其复杂的齿轮咬合比例。画图的笔触精准而自信，每一根线条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但在图的最下方，有一行被反复涂改之后又重新写上的小字——“铜管借了七日，未还。”

    

    “铜管？什么铜管？”狄仁杰把草纸翻过来对着慧净问道。

    

    慧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袍子上无意识地抠着，抠出了几个小洞。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下来，慢悠悠地飘过窗前。

    

    “是昙真方丈跟贫僧借的。他说寺里的香炉供桌坏了需要用铜管加固。借了七日，还没有还。贫僧只是记一笔账。”慧净的声音干涩而犹豫，那种语气不像是在说谎，倒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相信的事。

    

    狄仁杰将草纸放回工作台上，目光缓缓扫过整间禅房，然后转身对门口的卫士说：“把昙真方丈请到慧净禅房来。”

    

    昙真被请来时，慧净已经退到了墙角，背靠着堆满机关模型的木箱，低着头不看任何人。昙真一进门就看到狄仁杰手里那张草纸，两道白眉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双手合十对狄仁杰行了一礼，声音依然沉稳：“大人传老衲来，有何吩咐？”

    

    “方丈，慧净说你跟他借了一截铜管，借了七日未还。请问方丈用这截铜管做什么了？”

    

    昙真的面容没有任何波动。他微微偏头看了慧净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与失望。然后他缓缓说道：“老衲确实跟慧净借过一截铜管。那是用来加固藏经阁书架的，因为藏经阁年久失修，书架不稳，老衲便让杂役用铜管加固了几根立柱。铜管现在还钉在藏经阁的立柱上，大人随时可以去查看。至于为什么借了七日没有还——因为老衲忘了。寺里事务繁多，老衲年岁大了，有些事情记不住，确实是老衲的不是。”

    

    狄仁杰派张环带人去藏经阁查看。张环去了一盏茶的工夫，回来禀报说藏经阁里确实有几根立柱用铜管加固过，铜管是新的，敲上去声音清脆，表面还泛着新铜的亮光，不像是几年前钉上去的旧物。但有一个问题——铜管的直径比草纸上画的铜管尺寸小了一圈。草纸上标注的铜管直径大约两指粗，而藏经阁立柱上的铜管只有一指粗。

    

    “慧净师父，你跟方丈借的铜管是多粗的？”狄仁杰问道。

    

    慧净抬起头来，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昙真，然后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宽度：“两指粗。是贫僧专门从库房里挑的上好铜管，打算用来做一套机关模型的轴承。方丈开口来借，贫僧就借了。”

    

    “藏经阁立柱上的铜管只有一指粗。”张环插话道。

    

    禅房里安静了下来。昙真站在门口，背对着晨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慧净靠着木箱，手指在箱盖上无意识地抠着，抠掉了一小块漆皮。狄仁杰把草纸叠好放进袖中，对昙真说了一句：“方丈，藏经阁的铜管是一指粗的。慧净借出去的是两指粗的铜管。两指粗的铜管没有钉在藏经阁里，那它在哪里？”

    

    昙真没有回答。他双手合十微微躬了躬身，转身走出了慧净的禅房。他的步履依然沉稳，踩在银杏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袈裟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背影渐行渐远，始终没有回头。

    

    狄仁杰目送昙真走远，然后转身对慧净说：“慧净师父，你把昨夜法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