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取出小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但写的不是汉字——是梵文。

    

    “这是佛经？”李元芳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困惑。

    

    “不是佛经。”慧明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是贫僧三年来的记录。智空每次来寺里的日期、停留天数、和什么人接触过。小七每天出寺的时间和回来的时间。还有——”

    

    他停顿了。

    

    “还有什么？”狄仁杰问。

    

    “还有昙真方丈的秘密。”慧明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昙真不是真正的昙真。真正的昙真方丈，在十年前圆寂了。现在的昙真，俗名段无阡，是当年废太子李贤府上的刻印工匠。太子被废后，他被发配到幽州充军。十年前他买通了押送的军士，逃到燕山中。等他下山时，手里拿着真正昙真方丈的度牒和袈裟，脸却完全变了——”

    

    “易容？”李元芳打断了他。

    

    “不是易容。是毁容后重新长的。”慧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贫僧听他酒后说过一次——他把自己整张脸贴在了烧红的铜炉上，毁掉了原来的容貌。然后找到燕山里一个隐居的郎中，用一种产自西域的草药敷了整整一年。新长出来的脸完全不像原来的他，却和被杀的真昙真有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他用白须白眉遮盖。一个十年不见的老僧，面目有些变化，谁会怀疑？”

    

    狄仁杰合上了羊皮小册子。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册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十年前。”他缓缓开口，“废太子李贤案发是在十五年前。段无阡是李贤府上的刻印工匠——刻印。太子府需要刻什么印？各类用印有朝廷统一铸造。唯一需要私下刻制的，只有密信用的密印。段无阡掌握着太子府的密印样式，或者——他本身就是为太子府刻制密印的人。”

    

    李元芳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人是说，这个段无阡手里可能还保留着太子府的密印？”

    

    “不一定保留着实物的印。但他脑子里一定记得密印的纹样和尺寸。”狄仁杰将小册子收进怀中，“这比一枚实物印更危险。因为实物可以销毁，而一个刻印匠的记忆，随时可以复制出无数枚密印。如果有人想利用废太子的名义在幽州起事，段无阡就是一枚活的密印——他可以伪造出以假乱真的太子密信，让那些仍然忠于太子的旧部相信，太子未死，号令重出。”

    

    禅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涛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大人，钟楼下小屋有重大发现。”

    

    “说。”

    

    “屋里的地面是浮土，挖开三尺后发现了石板。我们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三丈深的竖井。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铜环，是一道梯子。竖井底部——”沈涛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底部有一条甬道，方向往北。甬道里很黑，属下没敢贸然深入。但属下在甬道入口处的泥地上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枚铜钱。

    

    那不是普通的开元通宝。钱币正面同样铸着“开元通宝”四个字，但背面的纹饰不是常见的月纹或者星点，而是一朵细线阴刻的牡丹花。

    

    狄仁杰接过铜钱，翻转过来，仔细端详那朵牡丹。刻工精细，花瓣层叠，花蕊处刻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微小符号——一个“賢”字。

    

    废太子李贤的“賢”。

    

    “这枚铜钱不是用来买东西的。”狄仁杰缓缓说道，“这是信物。废太子旧部之间互相确认身份的信物。牡丹代表洛阳，贤字代表主人。这是太子府的密钱。”

    

    他将铜钱放在桌案上，看向慧明：“慧明师父，你知道这条地道通向哪里，对吗？”

    

    慧明瘫坐在椅子上。他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鼻梁滑落，滴在僧袍上。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相互摩擦：“通向城东。苏记茶庄后院的茶库。”

    

    李元芳握紧了链子刀的刀柄：“大人，属下带人从地道摸过去，直接把苏玄清抓来！”

    

    “不急。”狄仁杰抬起手制止他，“地道既然存在，苏玄清就一定知道它的每一个出入口。现在小七失踪，智空被杀，说明对方已经开始清理痕迹。你从地道进去，等在对面的是陷阱还是空屋，都在对方掌控之中。而且——”

    

    他走到窗边，将目光投向山门的方向。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寺庙的中轴线，僧人们陆续从各处走出来，在院子里清扫昨夜法会留下的香灰和纸屑。一切都显得正常而平静。但狄仁杰的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