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沿着来时的岔路往回走。甬道里的灰尘还没散尽，呼吸变得困难。狄仁杰用袖子捂住口鼻，加快脚步。走了不到二十丈，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张环。

    张环满头大汗，脸上也沾着灰土，一见到狄仁杰就抱拳道：“大人，您没事就好！属下刚才听到巨响就立刻赶回来了——左道那边也塌了一段，但不是很严重，属下和另一个卫士已经搬开了堵路的碎石。大人，属下有重大发现！”

    “说。”

    “左道的尽头是一座地窖。地窖里堆着几十只木箱，箱子上都印着‘苏记茶庄’的字号。但箱子里装的全是土——新挖出来的泥土。地窖上面是一个茶库，属下从地窖口探头上去看了一眼，能看到茶库里的架子上摆满了茶饼。那个茶库应该就是苏记茶庄的后院茶库。”

    狄仁杰站住了。他把火折子举到眼前，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跳动。

    “苏记茶庄后院的茶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地窖里除了木箱，还有什么？”

    “还有一具尸体。”张环的声音压低了，“男尸，大约四十多岁，穿的是粗布短衣，不像是商人或僧人——倒像是工匠。尸体头上有个窟窿，是被人用钝器砸死的。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天，尸体还没有完全僵硬。属下在尸体旁边的地上发现了一把断柄铁锤，锤头上还沾着血。另外——尸体的左手掌心里握着一小块碎玉。”

    “碎玉？”狄仁杰的眼睛眯了起来。

    “对。碎玉。属下仔细看了，是一块玉佩的碎片，断面很新，是最近才摔碎的。碎片的一面刻着半个字——是个‘蘇’字的半边。”

    狄仁杰沉默了几息，然后快步跟着张环走向左道。左道尽头的塌方已经被搬开了，石块堆在甬道两侧，露出一个勉强能通过的口子。穿过去之后，甬道尽头是一个很大的地窖。地窖是土墙，墙壁上钉着木架，架上点着几盏油灯——灯油很新，是最近才加的。地窖中央堆着几十只木箱，每只箱子都装满了泥土。角落里躺着一具尸体，仰面朝天，头骨凹陷，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中。

    狄仁杰蹲在尸体旁边，仔细看了看他头上的伤口。伤口呈圆形，边缘有碎骨——是被圆头铁锤正面砸中的痕迹。他又掰开尸体左手的拳头，取出那枚碎玉。玉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断面洁白如玉质细腻，确实是好玉。碎片上刻的半个字是“蘇”字的草头旁，剩余部分被摔断了。

    “大人，这具尸体会不会是小七？”张环问。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是。慧明说小七是个哑巴，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这个死者四十多岁，手上全是厚茧——虎口处是握锤子的茧，指尖是握凿子的茧。他是个石匠。苏玄清雇来挖地道的石匠。地道挖完了，他的命也到头了。苏玄清不会留活口。”

    他把碎玉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刻字，但有一条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把碎玉凑到油灯下仔细观察，发现那条划痕其实不是划痕——是一道极细的金线，嵌在玉质里，在光线下隐隐发亮。这种工艺叫做“金丝嵌”——是一种专门用来修补碎玉的技法。把金丝镶嵌在玉的裂缝里，既能让断口重新粘合，又能形成一种独特的纹饰。但这种技法非常昂贵，只有宫里的玉匠才会。

    “这块碎玉不是苏玄清的。”狄仁杰站起身，把碎玉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它比苏玄清茶商的用度要高得多。金丝嵌玉是宫廷御用的修补技法，民间玉匠根本不会。这块玉应该是从宫里头流出来的——而且摔碎后又被宫里的匠人修补过。苏玄清一个茶商，怎么可能拥有宫廷金丝嵌玉？”

    他看了一眼地窖四周的木箱。每只箱子都很大，装满了泥土——这些泥土就是从地道里挖出来的。挖地道的工匠把泥土装进茶叶箱，然后通过茶库运出去，分散处理掉。这样就不会在寺外留下显眼的土堆。整个操作严密而高效——但越是严密的计划，一旦出现纰漏，就越容易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这个死去的石匠，就是那个纰漏。他知道太多事，所以被杀了。但他死前握在手心里的碎玉——也许是他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也许是他在垂死时故意留给后来者的线索。

    狄仁杰走到地窖口，顺着木梯爬上去。茶库很大，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茶饼，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但在这清香的底层，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他循着气味走到茶库的角落里，发现木地板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渍，上面用几张草席盖着。

    他掀开草席——血渍还很新鲜，没有完全干透。地面上除了血渍，还有一条拖拽的痕迹，从茶库后门方向拖到这个角落。拖痕的宽度和地窖里那具尸体的肩膀宽度完全吻合。石匠是在茶库里被杀的，然后尸体被扔进了地窖。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茶库后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门缝外是一条窄巷，通向苏记茶庄的正门。他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巷子里没有人，但地面上有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轮印。苏玄清的人刚刚还在活动。

    他关上门，转身对张环说：“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