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狄仁杰关切地问，“怎么受的伤？”

    

    “十几年前的事了。草民年轻时在燕山收茶，不小心从山道上摔下来，左臂脱了臼。山里找不到好郎中，耽误了治疗，落下点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疼。”苏玄清说着，用右手隔着袖子按了按左臂，动作很自然。

    

    狄仁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走到厅堂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苏玄清一眼：“苏老板，今早韩别驾去你茶园看现场——他回来的时候靴子上沾了黄泥。本阁很好奇，你茶园在城西燕子坞，那里的土是红土，不是黄泥。他去了一趟你的茶园，靴子上怎么会沾黄泥？”

    

    苏玄清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那道裂痕在他嘴角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迅速弥合。他叹了口气，说道：“阁老有所不知。燕子坞虽然大部分是红土，但茶园西北角有一条古道，路面是黄泥。韩别驾去看的是被盗的仓库，仓库就在古道旁边——想来他的靴子是那时候沾上的黄泥。”

    

    “原来如此。”狄仁杰拱了拱手，“打扰苏老板了。本阁告辞。”

    

    “阁老慢走。”苏玄清站在厅堂门口，目送狄仁杰走出茶庄大门。他一直保持拱手送别的姿态，直到狄仁杰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然后他慢慢放下右手，用右手抓住左袖的袖口，狠狠攥了一下。

    

    这个动作狄仁杰没有看到。但他不需要看到——他知道自己抛下的那颗种子已经开始生根了。

    

    走出苏记茶庄，狄仁杰在巷口遇到了赶来的李元芳。李元芳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快马过来的。他翻身下马，正要开口，狄仁杰抬手制止了他，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远一些再说。

    

    两人走过两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狄仁杰把在地道中的发现、石匠的尸体、以及和苏玄清的对话简要告诉了李元芳。

    

    李元芳听完，眉头皱成了疙瘩：“大人，苏玄清在撒谎。他说左臂是十几年前摔伤的——但大人说过，昨晚射杀智空的金箭是从山门外飞来的，而山门外是一片松林。在松林里用弓箭射人，必须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如果苏玄清的左臂真的伤到不能动，他根本拉不开弓。但如果他的左臂并没有伤到那种程度，他就是在故意隐瞒自己能拉弓的事实。”

    

    “对。”狄仁杰点头，“而且他左臂受伤的时间点很有趣。他说是十几年前在燕山摔伤的——这个时间点恰好和废太子案发的时间吻合。但他漏算了一件事。他的手上有握刀的茧。茶商不需要握刀，只有武官才需要。他的真实身份不是茶商，而是军人。一个军人左臂受伤，原因通常不是摔伤，而是箭伤或刀伤。他编了一个摔伤的故事，是因为摔伤听起来更平常，不容易引起怀疑。”

    

    李元芳握了握链子刀的刀柄：“大人，那我们什么时候动他？”

    

    “现在不行。”狄仁杰摇头，“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金箭上没有刻他的名字，地道出口在他的茶库也不能证明是他挖的——他可以推说是伙计干的，甚至可以推说是昙真嫁祸。至于那枚牡丹铜钱，他可以用私铸花钱的解释搪塞过去。要动苏玄清，必须找到金佛和黄金。那是铁证，任何狡辩都推不翻的铁证。”

    

    “可是金佛被他藏在哪？”

    

    “藏在一个需要左臂发力才能打开的地方。”狄仁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上，“苏玄清很在意自己的左臂。他的左袖里藏着秘密。如果能让他主动暴露左臂的动作，也许就能找到金佛的藏匿地点。不过这件事需要一个人帮忙——一个他无法拒绝见面的人。”

    

    “谁？”

    

    “韩别驾。”狄仁杰转身往回走，“韩柏松今早去了苏玄清的茶园。他说是去查案，但茶园是红土，他的靴子上沾的却是黄泥。而据苏玄清解释，黄泥是古道上的。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本阁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韩柏松说他天不亮就去茶园查案，可他到大佛寺时靴子上的黄泥还是湿的。如果是天不亮就离开茶园，到了大佛寺时黄泥早该干了。黄泥是湿的，说明他在来大佛寺之前不久还在有黄泥的地方。那个地方不是燕子坞。”

    

    “韩柏松也在撒谎？”李元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不是撒谎还不确定。但他一定去了一个他不想让人知道的地方。”狄仁杰加快了脚步，“走，回大佛寺。本阁要单独和韩别驾聊聊——聊一聊他去过的那片黄泥地，到底是什么地方。”

    

    两人走出巷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幽州城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商铺开门营业，小贩沿街叫卖，早点铺子里飘出羊肉汤的香味。一切都显得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