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掉的木鱼——大概是以前做法事时不小心掉进去的。狄仁杰让人拿竹竿来，在淤泥里探插。竹竿插进泥里三尺深就插不动了，拔出来时杆头上沾着黑泥，没有特别的东西。

    

    水面继续下降。当池水快要见底时，淤泥中央露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手。

    

    一只人的手，五指张开，从淤泥里伸出来，像是在向天空抓握什么。手臂埋在泥里，看不出身体的位置，但手掌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手指浮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在水里泡了至少几个时辰，但没有腐烂，说明死亡时间不长。

    

    池塘边一片死寂。僧人们吓得连退了好几步，有个小沙弥当场就瘫坐在地上。千牛卫卫士们拔出了刀，但刀尖不知道该指向哪里——敌人是一只手，一只死人的手。

    

    狄仁杰没有动。他站在池边，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仔细观察着手掌的形状和手指的姿势。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曲，无名指和小指伸直，拇指内扣——不是自然放松的姿势。死者在临死前想抓住什么，但抓了个空。

    

    “把尸体捞上来。”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吩咐厨房端一碗面来一样平常。

    

    仁阔带人下到池底，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挖开手臂周围的淤泥。泥很软，一锹下去能挖出一大坨来。挖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死者的身体轮廓露了出来——男尸，身材矮小，大约只有五尺出头，穿着杂役的粗布短衣，袖口和领口都被泥水浸成了黑色。尸体面朝下趴在淤泥里，后背上有三道深深的伤口，伤口边缘外翻，是被利器划开的，但泥水已经把伤口冲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血迹。

    

    仁阔把尸体翻过来。死者的脸被泥糊住了，看不清五官。狄仁杰让人用水桶从井里打来清水，冲掉死者脸上的淤泥。泥垢一层层冲掉后，一张年轻的面孔露了出来——二十出头，颧骨略高，下巴尖细，嘴唇很薄，眼睛半睁着，眼球上蒙着一层白翳。

    

    “问问僧人们，这是不是小七。”狄仁杰说。

    

    七八个僧人被叫到池边辨认尸体。他们一看到死者的脸，脸色都变了。知客僧慧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是……是小七。他右耳垂上有个豁口——是去年劈柴时被飞溅的木片崩掉的。就是他。”

    

    狄仁杰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小七的尸体。小七后背上那三道伤口很深，每一道都有三寸来长，边缘整齐，是用匕首或短刀一类的利器捅出来的。伤口的位置在左肩胛骨下方，入刀角度斜向下，说明凶手是从背后动手的——而且凶手的身高比小七高出不少，刀口才能呈现这种由上向下的角度。小七身材矮小，凶手比他高出至少一个头。

    

    “除了刀伤，还有什么？”狄仁杰问。

    

    潘越蹲在旁边帮着检查，他翻开小七的衣领，露出脖子。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勒痕，从喉结延伸到耳后，左右对称。勒痕很深，皮肤上有细小的出血点——这是被人从背后用绳索勒住脖子造成的。潘越又检查了小七的手腕和脚踝，手腕上也有勒痕，但比脖子上的浅，是挣扎时绳子摩擦留下的。

    

    “先勒后刺。”狄仁杰站起身，在池边的石栏上擦了擦手，“凶手先用绳子从背后勒住小七的脖子，小七挣扎，绳子勒进了肉里。然后凶手用匕首在他背上捅了三刀——这三刀是致命的。小七死后，尸体被扔进了放生池。凶手以为池水够深，淤泥够厚，尸体沉下去就不会被发现。”

    

    “可放生池是死水，尸体泡久了会浮上来。”李元芳在一边说道，“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扔在这里？”

    

    “因为凶手来不及挖坑埋尸，也没有别的藏尸地点。地道里已经有了一个石匠的尸体，再藏一个更危险。放生池是寺院里最不容易被翻动的地方——平时没人会去搅池底的淤泥。如果不是潘越看到气泡，小七的尸体可能会在这里泡上好几天。”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的僧人们，“凶手杀小七的时间是今天早上辰时到巳时之间。这个时间段里，你们每个人都在做什么？谁最后见过小七？”

    

    僧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最后还是慧空开了口：“辰时……辰时是早课时间。除了方丈和慧净师兄，全寺僧人都要在大殿里做早课。我们做早课要一个时辰，从辰时到巳时，中间没有离开过。小七不用做早课，他每天早上做完杂活后就待在钟楼里——这是昙真方丈特许的，说他聋哑不便，不用跟大家一样上殿。”

    

    “也就是说，辰时到巳时之间，全寺僧人都在大殿里做早课，没有人能证明自己不在杀人现场。同时也没有人看到小七最后出现在哪里。”狄仁杰沉吟了片刻，“今天早上辰时三刻，慧净接到过小七的传话。传话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