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记录的不是富商，而是官员。头一个名字就是“赵参军”，后面标注着“粮草可调用”、“孔明灯材料已备”。下一个名字是“陈捕头”，标注“府衙追查可压下”。还有一个名字让狄仁杰的手指停住了——“韩柏松”，后面的标注只有四个字：“身份待确”。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备注：“此人似非真心投靠，疑有别情。”

    

    “韩柏松的身份‘待确’？”狄仁杰抬头看向刘三，“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也不知道具体意思。但昙真对韩柏松一直不太信任，两人私下见过几面都闹得很僵。有一次在下在暗处偷听，听到昙真质问韩柏松——‘你到底是谁的人？’韩柏松没答，转身就走。所以昙真在小册子上写了个‘身份待确’。”刘三说着又咳了两声，用手捂住嘴，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

    

    狄仁杰将小册子递给曾泰，然后拿起第二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质粗糙，表面布满细小的划痕，正面铸着两个篆字——“太平”。背面有一个穿孔，孔里穿着一根牛皮绳，绳头已经被磨得起毛了。

    

    “这是太平令。”刘三说，“废太子起兵时发给旧部的信物。持此令者可在幽州任何一家挂牡丹暗记的铺子里支取银两、更换马匹、获取藏身之所。苏玄清手里一共只有九块，分别给了九个他最信任的人。昙真有一块，赵参军有一块，慧净有一块，白眉翁有一块。在下手中这块是从赵参军家里偷来的——他昨晚跑得太急，没来得及带走。”

    

    “九块太平令，你拿到了其中一块。”狄仁杰翻转铜牌，在背面发现了一个细小的编号——“叁”。这个编号意味着赵参军的太平令是第三号。一号和二号分别给了谁？昙真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慧净还是白眉翁？或者是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神秘人物？

    

    第三样东西最小，也最不起眼。是一片碎瓷片，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瓷器上摔下来的。瓷片的一面是白釉，另一面刻着半个字——一个“勅”字。瓷片被火烧过，釉面有细微的裂纹，字迹边缘熏得发黑。

    

    “这是在下在铁匠铺后院的炉渣堆里刨出来的。”刘三指着那片碎瓷，“孙不二铸造金棺时，在棺盖上镶嵌了一块白瓷板。瓷板烧制时加了碎宝石粉末，烧出来的釉面在月圆之夜会反光——苏玄清要的就是那个效果。但最关键的是，这块瓷板的胚土不是幽州本地的，是景德镇的官窑瓷土。幽州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在下拿瓷片去城东的瓷器铺问了，掌柜说这种瓷土烧出来的白瓷只有宫里才有。”

    

    狄仁杰接过碎瓷片，在烛火下仔细端详。瓷片断面露出胎骨，胎质细腻洁白，断面有极细的针孔——那是官窑特有的“针孔胎”，是瓷土经过反复淘洗后形成的特征。民窑瓷土淘洗次数少，断面粗糙，不会有这种针孔。刘三说得没错，这块瓷片来自官窑。

    

    “官窑瓷器只在宫里使用，民间不得私藏。金棺上镶嵌的瓷板如果是官窑的，那它的来源只有两个——要么是宫里的御赐之物被砸碎后重新烧制，要么是有人从宫里偷出了官窑瓷土胚。无论哪种可能，都必须有宫里的人参与。”狄仁杰放下碎瓷片，“苏玄清在宫里有内应。”

    

    “对。”刘三的声音变得更哑了，连续说这么多话让他的嗓子几乎撑不住，“而且这个内应级别不低。能在官窑定制白瓷板、刻上‘勅’字再运出宫——不是普通太监能做到的。在下本来想继续查这条线，但身体撑不住了。今晚把这些东西交给大人，在下就没什么牵挂了。阿鼠的仇——”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这次咳得比之前更厉害，整个人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咳了十几下才勉强停住，手掌从嘴边移开时，掌心里全是暗红色的血沫。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把血沫往蓑衣上随意一抹，站直了身子。

    

    “狄大人，在下还有个请求。”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阿鼠埋在老鸦岭北坡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在下给他立了块石头当碑，碑上没刻名字——他是贼，刻了名字怕有人掘坟。如果大人破了案，有空的话替在下在他坟前烧一刀纸，告诉他——仇报了。”

    

    方丈室里又是一阵沉默。雨声从殿外涌进来，填满了这片沉默。狄仁杰站起身走到刘三面前。他没有说“本阁答应你”之类的客套话，而是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刘三手里。

    

    “你先坐下。曾泰，给刘三搬把椅子。”

    

    刘三接过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他这辈子大概从没有人给他递过茶，更没有人请他坐过椅子。他愣在原地，歪着嘴看着狄仁杰，眼神里那种桀骜不驯的蛮横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露出里面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但他很快就把那东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