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回去，咧嘴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曾泰搬来的椅子上，端着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狄大人果然跟传说中的一样——不按常理行事。”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在下这辈子没交过朋友，阿鼠是唯一一个。今晚在下来大佛寺之前，做好了被大人当场拿下打入大牢的准备。没想到大人请在下喝茶。”

    

    “本阁审案，不分三六九等。”狄仁杰重新坐回椅子上，“杀人的僧人和偷东西的贼，在本阁眼里都是人。你偷东西，按律当罚。你交出了关键证据，按律当赏。罚和赏是两回事，本阁不会因为你是贼就看不到你做的事。你今晚冒雨送来的这三样东西，每一件都比十份口供更有价值。尤其是这个——”

    

    他拿起那枚太平令，在烛火下翻转着看。

    

    “苏玄清的九块太平令分给了九个最信任的人。这九个人构成了一张控制幽州地下网络的核心骨架。赵参军的太平令是第三号，意味着他在九人中的地位排第三。前两位是谁？昙真排第几？韩柏松是不是其中之一？”狄仁杰放下铜牌，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本阁之前一直有一个困惑——苏玄清能用十几年的时间在幽州经营出这么大的势力，光靠他一个前羽林军少将的身份和几个废太子旧部是不够的。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持续不断地给他提供资源——官窑的瓷器、军用的火器、空白的度牒纸、甚至宫廷内部的消息。这些资源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苏玄清在朝中有一个地位极高的内应。”

    

    “恩师，”曾泰放下手中的小册子，神色凝重，“学生刚才在翻看这份密报名单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被红笔划掉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日期都在过去三年之内。但有一个名字后面没有日期——最后一个名字，只写了‘待昙真示’四个字。学生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因为其他的名字都是普通富商，只有这个名字——它不是人名，而是一个代号：‘夜枭’。”

    

    狄仁杰接过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曾泰说得没错——在名单的最后一行，单独写着一个名字：“夜枭”。后面没有资产规模，没有家庭情况，没有任何备注，只有四个字：“待昙真示”。

    

    “夜枭。”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刘三，你知道夜枭是谁吗？”

    

    刘三摇了摇头：“在下听说过这个代号，但从没见过这个人。夜枭是苏玄清的信使，专门负责传递最机密的信件。不固定住在哪里，不固定用什么身份，每次出现都穿一身黑斗篷，脸藏在帽兜里。传说夜枭能在雨夜里骑马跑上百里路不换人——这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在下在幽州城里摸爬滚打十几年，跟苏玄清手下的几大金刚都打过交道——赵参军是个贪财的，白眉翁是个狠辣的，孙不二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但夜枭，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有人说他是女的，也有人说他是个老头，甚至有人说夜枭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轮流扮的。昙真在这份名单上写‘待昙真示’，说明连昙真都不知道夜枭的真实身份。在苏玄清的核心圈子里，夜枭是唯一一个身份对所有人保密的人——除了苏玄清自己，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是苏玄清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隐秘的一条退路。苏玄清在幽州经营的所有暗道和暗桩，都由夜枭掌握。如果苏玄清有一天要金蝉脱壳，夜枭会替他铺好所有退路。”

    

    狄仁杰把小册子翻过来看封底。封底的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昙真的笔迹，写着：“夜枭非人，乃苏之影。”

    

    “夜枭不是一个人——是苏玄清的影子。”狄仁杰合上小册子，“这个代号本身就说明了一切。猫头鹰在夜间活动，无声无息，看到它的人通常活不过天亮。苏玄清把自己的影子命名为夜枭，意味着夜枭替他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灭口、传密信、转移赃物、安排退路。这个人对苏玄清绝对忠诚，因为影子不会背叛主人。”

    

    “那夜枭会不会就是韩柏松？”李元芳问道。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像。韩柏松今天做的事——出入茶园、进出棺材铺、坐在军府后堂等赵参军——都是明面上的事。他像个被打发出来跑腿的人，做的事虽然可疑，但都不算核心机密。夜枭不会做这么低级的事。而且昙真在名单上写韩柏松‘身份待确’，如果韩柏松是夜枭，昙真不可能不知道——因为昙真在三年前就和夜枭打过交道，知道夜枭的存在。他不可能把夜枭写成‘身份待确’。韩柏松不是夜枭。夜枭另有其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了一圈，停在窗前。雨水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袖，他没有在意。他背对着屋里的人，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说道：“智空是昨晚被灭口的。他是昙真安插在洛阳的探子，知道苏玄清在洛阳的联络人是谁。他死在山门外，胸口钉着一支刻了牡丹暗纹的金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