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环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李元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转头问道：“大人怀疑白眉翁用棺材运金？”

    

    “不止是运金。”狄仁杰翻看着曾泰送来的失踪卷宗，目光落在一行被陈捕头用潦草字迹批注的名字上，“三年前那批失踪的工匠——韩老六他们——尸骨到现在一具都没找到。幽州府衙的记录是‘外出未归’，但十几个大活人不可能同时凭空消失。慧净说他用铁锤砸死过一个石匠，扔进了石灰窑。但其他十一个人呢？如果白眉翁的棺材铺每次出城安葬时，棺材里装的不是死人，而是被灭口的工匠——那这三年里至少有十几具尸体被当作‘寿终正寝’的老人，堂而皇之地从城门抬了出去，埋在燕山不知名的荒坡上。张环查丧葬文书，如果发现有死者的死亡时间和出殡时间对不上，或者死者家属说不清死因，那这条暗线就彻底坐实了。”

    

    “他的棺材铺就在城东，城东又是黄泥地。”李元芳回忆起韩柏松靴子上的黄泥，“大人昨天说韩柏松天不亮就去了有黄泥的地方——会不会不是棺材铺？他去了白眉翁在城外的坟地？”

    

    “有可能。韩柏松不会无缘无故天不亮就出城。他去坟地是想找某具棺材里的东西，还是想确认某具棺材里没有东西——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白眉翁的丧葬网和昙真的情报网之间一定有一个交汇点。这个交汇点也许就是韩柏松本人。”

    

    “可是韩柏松是刺史府的人，他怎么会和昙真的情报网扯上关系？”

    

    狄仁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拿起刘三送来的密报副本，翻到韩柏松名字那一页，盯着那行“身份待确”的小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抬头问道：“如燕现在到哪里了？”

    

    狄如燕是在狄仁杰抵达幽州之前就被派出去的，走的是洛阳方向的官道，任务是暗中查访智空在洛阳的活动轨迹和联络人。按照原定计划，她应该在幽州和洛阳之间的驿站每隔两天派人送回一次消息。但最近一次收到她的飞鸽传书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

    

    李元芳答道：“如燕上次传书是在四天前，驿站说她已经查到智空在洛阳挂单的白马寺，正准备去寺里查他的度牒记录。按照日程算，她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智空是洛阳和幽州之间的联络人，他在洛阳能拿到空白度牒纸，说明他在洛阳有官面上的人接应。而韩柏松在幽州府衙分管刑名，能接触到的公文种类恰好包括度牒。如果智空在洛阳的接应人和韩柏松之间有一条联络线，那么韩柏松就不是被苏玄清或昙真单方面利用的跑腿角色——他可能在洛阳和幽州两座城之间扮演着更重要的角色。”狄仁杰的语气变得冷峻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韩柏松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他不是被动地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求生——他可能是在主动操控着这条联络线。”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他？”

    

    “等如燕回来。”狄仁杰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老鸦岭，“她知道智空在洛阳见过了谁，拿到了什么样的空白度牒，也许还查到了智空密信的内容。这些东西和韩柏松手里的信息拼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证据链。没有证据链，我们动韩柏松就是打草惊蛇——惊的不只是韩柏松，还有苏玄清，还有洛阳那边的人。要动手，就必须一网打尽。抓一个跑一个，后患无穷。”

    

    曾泰听到这话，从卷宗堆里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恩师，学生的意思是——如果韩柏松真的不是这三方里的任何一方，而是第四股势力，那我们之前的所有推断都要推倒重来。他昨天出现在棺材铺，不是去替昙真跑腿的，而是代表另一个我们还没摸清楚的势力在跟白眉翁接触。这股势力既不是苏玄清的人，也不是昙真的人——而是洛阳那边直接派来的人。如果是那样，他在禅房里写废公文就不是为了伪装，而是真的在等——等白眉翁给他的某个消息。他拿到黑布包裹后去了军府，不是去找赵参军，而是用军府后堂的算盘和账册在核验某组数字。那组数字也许不是军粮数字——而是金棺的尺寸和用料。他在替洛阳那边核实苏玄清到底挪用了多少太子府的遗产来铸这口金棺。”

    

    方丈室里又安静下来。狄仁杰听了曾泰的话没有立刻表态，但也没有否认。他把密报副本翻到最后几页，重新审视着韩柏松名字旁边那行备注，缓缓开口：“如果是这样，韩柏松就不是我们目前需要打击的敌人——而是我们暂时可以利用的楔子。他和苏玄清不是一条心，和昙真也不是一条心。他代表的第四股势力，目标也许是金棺本身，也许是金棺里的某样东西，也许是苏玄清掌握的太子府秘密。不管他们的目标是什么，这第四股势力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苏玄清控制幽州地下世界的局面正在瓦解。我们要做的不是把这四股势力全部打死——而是利用它们之间的裂痕，先集中力量对付最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