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库外围的拒马在夜里悄悄加设完毕，王孝杰的弓箭手在屋顶上趴了一整夜，身上盖着浸过水的棉被防箭矢，露水把棉被浸得湿漉漉的。府衙大牢周围所有临街的窗户全部被封死，张环在每个路口安排了便衣卫士扮成小贩和乞丐，推着板车卖烤红薯，实际上车里藏的是弩机。四门盘查的力度翻了一倍，每个进城的人都必须出示户籍或路引，驼队商队开箱查验，发现夹带兵器者立即扣押。

    

    狄仁杰坐镇大佛寺方丈室，墙上那张幽州城防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十几个红点——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处设防位置。肖豹送回来的如意赌坊补充搜查结果，独眼龙的单线联系人名单有三个名字：城北铁器铺的掌柜、码头脚力行的大把头，还有宝月楼后厨负责采买的管事。独眼龙借着这三个人的掩护，在赤蝎上次离开幽州后依然保持着一个月两次的飞鸽传书频率。这三个人天不亮就已经全部被千牛卫秘密抓捕，没有惊动任何邻居。赤蝎在幽州城里的眼睛，在太阳升起之前就被全部挖掉了。

    

    黄昏时分，城北瞭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第一声警讯。官道尽头出现了驼队的影子，三四十匹骆驼，每匹骆驼背上都驮着大木箱，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驼队两侧跟着七八十名骑马的护卫，穿着杂色的皮袍，脸上裹着挡风沙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驼队的头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铜铃随着骆驼的步伐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在暮色中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丧钟。

    

    领头的骑手身材高大，裹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斗篷边缘被风沙磨得稀烂。他脸上的面巾拉下来了一半，露出下半张脸的皮肤——古铜色的脸颊上布满细密的刀疤，层层叠叠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划过的皮革。赤蝎。他的真名早已无人知晓，西域草原上的人都叫他赤蝎——因为他杀人之后习惯在尸体脸上划三刀，刀痕排列成蝎子尾巴的形状。他从驼队里越众而出，勒马停在城门外三十步处，仰头看了看城门上飘扬的幽州军旗，然后从斗篷里掏出一卷文书，举过头顶。

    

    “西域商队！携带茶叶、香料、波斯地毯！有幽州茶商苏玄清开具的通关文牒！请查验放行！”他用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官话喊道，声音粗粝而洪亮，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守城门的队正接过文书看了看——文牒是真的，是薛青麟半年前以苏玄清名义开具的通关批文，上面盖着幽州府衙的印。如果没有破获金棺案，这批骆驼和马队完全可以凭这张文牒大摇大摆地进城，住进城西的驼队客栈，然后在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军械从矿道仓库里运走。

    

    但薛青麟已经死了。通关文牒上的签名“苏玄清”三个字，此刻看来就像一块墓碑上刻的名字。

    

    “按规矩，开箱查验。”队正把文牒还给赤蝎，对身后的士卒挥了挥手。四名士卒搬开城门口的拒马，朝驼队走去。赤蝎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主动翻身下马，拉着骆驼的缰绳把第一匹骆驼牵到了士卒面前。木箱被撬开，里面确实是茶叶——上好的幽州茶饼，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茶饼上还印着苏记茶庄的字号。士卒连开了三箱，茶叶、香料、波斯地毯，一切正常的商货。

    

    但赤蝎身后那个瘦高的马贼眼神不对——当士卒撬开第四口箱子时，瘦高马贼的右手悄悄按上了腰间弯刀的刀柄，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瞭望塔上的肖豹看得清清楚楚。肖豹趴在塔楼木栏后面，用手势对身边的弩手下达了预备指令，四把弩机同时从不同角度瞄准了赤蝎的后背。

    

    就在第四口箱子被撬开的一瞬间，赤蝎忽然松开了骆驼的缰绳，身体猛地往下一沉——箱子里装的不是茶叶，是火药。浸过桐油的油布包裹的火药包，引线从箱子底部延伸出来，埋在一堆假茶叶中间。赤蝎的右手在松开缰绳的同时从袖口里抖出了一枚火折子，火折子的火星已经擦亮了，在暮色中像一颗微弱的红色星星。

    

    李元芳不在，但狄仁杰在城楼上看着。他站在城门正上方的箭垛后面，看到了赤蝎袖口里抖出的那颗火星，然后用两根手指在箭垛上轻轻一敲——那是张环教的暗号，意思是“动手”。

    

    瞭望塔上的弩机同时发射，四支弩箭从四个角度射向赤蝎。赤蝎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他在弩箭离弦的同时翻身滚进了骆驼肚子底下，四支箭全部钉在了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但第四口箱子旁边的瘦高马贼就没那么幸运了——肖豹亲手射出的弩箭正中他的手腕，将他的右手钉在了箱板上。火折子从马贼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被他自己惊慌中踩灭了。

    

    “关城门！”狄仁杰在城楼上沉声下令。铁索绞盘的刺耳声响彻暮色，厚重的橡木城门在铁索的拉动下缓缓合拢。驼队的马贼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城楼上暴雨般倾泻而下的弩箭压得抬不起头。十几匹骆驼受了惊，挣开缰绳四散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