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赤蝎被活捉的第二天，幽州城北的山沟里清点战果。王孝杰的骑兵缴获骆驼四十二匹、战马五十六匹、弯刀和弓弩上百件，还有那几口装满火药和箭矢的木箱。俘虏中有几个伤势太重没撑到天亮，剩下的六十多个马贼被铁链串成一串押在城北马圈里等着发配。王孝杰把缴获的赤蝎弯刀挂在马鞍上，觉得这个战利品还不够威风，又让人把赤蝎的暗红色斗篷洗干净晾在营旗旁边，远远看去像是新添了一面血红的旗帜。

    

    赤蝎本人被关在府衙大牢最里层的铁笼里，和独眼龙隔了两间牢房。这对老搭档在牢里隔着铁栅栏对视了一眼，独眼龙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嘲讽，赤蝎脸上的刀疤扭曲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当天下午赤蝎开口了，交代了赵参军的去向——赵参军比赤蝎早一天进入幽州地界，没有走官道，而是从燕子坞方向翻山进了老鸦岭。赤蝎说赵参军手里有矿道后门通风道的钥匙，是昙真留给他的，他去矿道仓库里不是为了军械——是为了薛青麟藏在铁箱子夹层里的那份金棺结构图。那结构图上标注了金棺内部所有暗格的尺寸，是孙不二亲手画的，后来被昙真改造成了藏名单的夹层。结构图本身不值钱，但对赵参军来说，那是唯一能证明他和金棺案有直接关联的物证——他要把证据销毁。

    

    狄仁杰立刻派沈涛带猎犬去老鸦岭追赵参军。沈涛赶到通风道出口时发现铁门上的四柱簧心锁已经被打开了，锁芯里的断针被高手用细铁钩一根一根挑出来，整整齐齐排放在石阶上——是赵参军的手艺，昙真把破解四柱簧心锁的窍门也教给了他。猎犬在通风道里闻到了赵参军的气味，一路追到矿道仓库深处那间储藏室。铁箱子还在，箱盖大开，夹层已经被人撬开了，结构图果然不见了。储藏室地上有一堆刚烧过的纸灰，纸灰还很烫手，旁边扔着一把沾满纸灰的铁钳。纸灰里有一小片没烧干净的纸角，纸角上残留着孙不二的笔迹——用炭条画的一朵牡丹花。这朵牡丹是孙不二当初随手画在结构图边角上的装饰，他画牡丹画顺了手，不管画什么都要在旁边勾一朵。赵参军确实来过了，也确实烧掉了结构图。

    

    沈涛继续往矿道深处搜，在生活区岔道的地面上发现了血迹。血迹很新鲜，没有凝固，沿着血迹一路追到矿道最深处那个被木桩封死的旧银矿坑。木桩被人撬开了一个口子，口子里面是塌方的碎石堆，碎石堆上压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下面露出一只手——手指上还戴着赵参军在军府时常用的那枚铜扳指。沈涛让卫士们搬开碎石，从坑里挖出了赵参军的尸体。法医初步检查的结论是塌方导致的颅骨碎裂致死，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塌方不是意外，这条旧矿道在三年前韩老六死的时候就被慧净用火药炸塌了，后来又被暴雨泡松了支护桩，早就成了危道。赵参军慌不择路钻进了这条死胡同，触动了松动的支护桩，整个坑道顶塌了下来。

    

    沈涛在赵参军怀里找到了那份烧得只剩一半的金棺结构图，图上的暗格尺寸已经被烧糊了，只能隐约看到棺盖位置的标注旁边有一个墨圈，圈里写着四个字——“婉儿玉簪”。赵参军到死都不知道玉簪里根本没有名单，名单被昙真用针尖刺在薄绢上缝进了金棺夹层的丝绸里。他为了找一份不存在的证据，把自己活埋在了韩老六当年丧命的同一条矿道里。

    

    沈涛让卫士们把赵参军的尸体从碎石堆里完整地刨出来装进裹尸袋，又把那张烧了一半的结构图用油布包好，连同赵参军手上那枚铜扳指一起带回去作为证物。猎犬在碎石堆上闻了最后一次，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沈涛便带着队伍从矿道正门撤出。出洞口时阳光正烈，照得他眯起了眼——矿道外面，燕山的红叶正红得耀眼，漫山遍野像着了火。

    

    八月二十一，长安的回信到了。

    

    李元芳的信使骑着驿站快马在天亮前敲开了大佛寺的山门。信是李元芳亲笔写的，说他已经在三天前抵达长安，把奏折和名单通过大理寺正门正式递送入宫。皇上当天就看了奏折，第二天早朝时把名单上的三十七个名字全部念了一遍。李元芳在信里写道：“皇上念名单时脸色铁青，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念完之后皇上只说了一句话——‘怀英又替朕拔了一颗钉子。’当天下午，冯世良在天牢里畏罪自尽，用腰带在牢门上吊死了。狱卒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写了八个字——‘臣负皇恩，死有余辜。’”

    

    曾泰拿着李元芳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读到“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时拍了一下桌子，读到最后冯世良自尽的那八个字时又沉默了半天。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银杏树上的黄叶一片一片往下落，忽然叹了口气：“冯世良跟了皇上三十多年，从才人时期的随身太监一路做到内侍省总管，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比他更懂得怎么揣摩皇上的心思。他如果拿名单做交易，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但他什么都没做，直接自尽了——不为别的，大概是真的无路可退了。三十多年的老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