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的消息来源并不光彩。他在如意赌坊欠过赌债，跟独眼龙手下的几个马贼混得很熟，经常帮他们销赃换取赌资。昨天晚上他收拾包袱准备去府衙画押时，以前给他递过消息的马贼偷偷跑来找他——那小子在北坡被王孝杰的骑兵围住之前趁乱溜了，没跟大部队一起被俘，躲在老鸦岭山脚下的破羊圈里饿了两天，实在撑不住了才摸进城里找刘三借盘缠。他告诉刘三，赤蝎本人在独眼龙被抓之前就接到了飞鸽传书，已经带着主力从西域出发，预计八月二十抵达幽州。赤蝎这次来不是为了救独眼龙——独眼龙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副手。他是来拿薛青麟藏在矿道仓库里的那批军械，赵参军手里的幽州布防图，以及薛青麟答应给他的尾款。赤蝎还不知道薛青麟已经死了，金棺已经烧成了灰烬，矿道仓库已经被千牛卫查封。

    

    狄仁杰连夜召集了军情会。方丈室里的烛火又亮了一夜，王孝杰站在地图前用炭笔画出了赤蝎从西域到幽州的几条可能路线，曾泰在旁边核算矿道仓库里现存军械的数量和种类，张环、沈涛、肖豹等几个军头分别汇报各路人马的现状。李朗和潘越已经从如意赌坊撤回来了，独眼龙的暗桩全部被拔掉，但如意赌坊的账房里搜出来的军械清单显示独眼龙在最近半年内卖给赤蝎的火器足够武装一支两百人的马队。如果赤蝎这次带来的主力超过两百人，加上赵参军提供的幽州布防图，他完全可以绕过边军的防线直接插入幽州腹地。

    

    “赤蝎来幽州不是为了打仗。”狄仁杰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压住了所有杂音，“他是个生意人。薛青麟欠他的尾款大概有五千两银子，这笔钱对赤蝎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薛青麟手里有一批军械——独眼龙经手的军械里有一批弓弩和火药还没有运出关，至今封存在矿道仓库里，这批军械才是赤蝎亲自来幽州的原因。他拿到军械之后会立刻北上，从白草甸出塞进入突厥地盘，把军械以十倍的价格卖给突厥人。他不在乎薛青麟是死是活，不在乎独眼龙被俘，不在乎冯世良在长安被抓。他只在乎那批军械。”

    

    “矿道仓库里的军械已经被我们查封了。”王孝杰说。

    

    “他知道。所以他会来抢。”狄仁杰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老鸦岭矿洞划到幽州城，“矿道仓库里的军械昨天早上被转移到了幽州府库，一路上经过了三道哨卡，有几十双眼睛看到了。赤蝎在幽州城里还藏着暗桩——独眼龙的如意赌坊虽然被抄了，但他在赌坊之外的单线联系人肯定还有。消息已经传到赤蝎耳朵里了。”

    

    王孝杰一巴掌拍在桌上，把茶碗震得跳起来翻了半圈：“那正好！老子在府库外面再加设三道防线，把赤蝎放进城里来打。瓮中捉鳖，省得老子去草原上追他！”

    

    曾泰放下手中的清单，提醒王孝杰府库位于幽州城中央，周围全是民居和商铺。瓮城作战需要疏散百姓，目前时间上来不及。而且赤蝎是老江湖，不会傻到直接冲击有重兵把守的府库——他大概率会声东击西。曾泰推测他可能会派一队人在城北制造混乱，假装要攻城，真正的目标却是别的地方——或者是府衙大牢，赤蝎想救出独眼龙和水蛇这些熟悉幽州水陆交通的人，让他们带路去取军械。

    

    狄仁杰沉吟片刻，做出了部署。幽州府库的防御交给王孝杰的骑兵主力，二百人驻守，府库外围加设拒马和绊索，屋顶埋伏弓箭手。但府库里的军械只留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今夜就秘密转移到城北废弃的旧军械库，那个地方隐蔽且周围没有民居，万一发生战斗不会伤及百姓。府衙大牢由张环带领千牛卫精锐看守，人数不用多，但每个路口都设暗哨，牢房内外三层岗。城门防务从明早开始由王孝杰的亲兵接管四门盘查，所有进城的驼队和商队一律开箱查验，发现携带兵器的立刻扣押。肖豹则带两名熟悉地形的卫士去如意赌坊再搜一遍，把独眼龙的单线联系人名单找出来，在赤蝎进城之前拔掉他的所有暗桩。

    

    安排完后狄仁杰转向王孝杰，语气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本阁给王将军一个承诺——等赤蝎的事了结，本阁亲自给兵部写呈文，调拨一营精骑专归你指挥，用于清剿西域马贼。你想追那批军械追了三年，本阁给你这个机会。”

    

    王孝杰愣了一瞬，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脸上那道刀疤被笑意挤得歪向了一边。他没说谢，只是抱拳行了个军礼，铁甲护腕撞在胸甲上发出一声脆响。

    

    八月十九，幽州城表面上依然热闹。早市照常开张，茶馆里的说书人换了个新段子，这回讲的是狄仁杰如何在老鸦岭上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金棺自己熔化，讲得玄乎其玄，听书的百姓照样拍桌子叫好。码头上的漕船照常往来，船夫们赤着脚在跳板上装卸货物，号子声此起彼伏。

    

    暗地里，幽州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布满了机关的猎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