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案件收尾的第二天，幽州开始恢复正常。

    

    街上的店铺重新开了门，茶馆里说书人已经编出了《狄公智破金棺案》的段子，讲到狄仁杰在祭坛上三句话逼死昙真、薛青麟扑火自焚时，听书的百姓们拍着桌子叫好。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添油加醋地加了许多细节——什么狄仁杰手执尚方宝剑，什么李元芳一刀劈开金棺，什么昙真临死前现了原形变成一只白毛狐狸——怎么热闹怎么编。幽州百姓听得很过瘾，谁也不在乎真相到底是什么。

    

    但也有不那么让人痛快的事。

    

    幽州刺史在案子告破的第二天就递了辞呈。沈涛查昙真被杀案时在府衙档案室里翻了三天，翻出了陈捕头压在档案柜最底层的一份旧档——三年前冯世良批给幽州府衙的密函，上面有幽州刺史亲笔批示的“准予配合”四个字。就是这四个字，让昙真在大佛寺畅通无阻地潜伏了三年，让富商失踪案在府衙备了案却没有人查。刺史本人倒没有收过冯世良的银子，更不知道昙真背后有这么大的阴谋，他纯粹是被冯世良内侍省总管的身份压住了——一个封疆大吏不敢得罪皇上身边最红的太监，这个理由不能帮他脱罪。

    

    狄仁杰看了沈涛送来的密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在奏折末尾加了一段，建议吏部对幽州官场进行一次全面清查。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对曾泰说了一句话：“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贪官——是庸官。贪官有把柄，有把柄就容易查。庸官没有把柄，但他们的无能会让坏人畅通无阻。”

    

    王孝杰的情绪比前两天低落了些。不是因为案子——案子办得漂亮，他手下的精骑配合千牛卫围山、堵水、抓马贼，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干得干净利落。他不高兴是因为如意赌坊的善后没办好——独眼龙被抓了，独眼龙的黑账也被抄了，赤蝎的马贼团在北坡被骑兵一锅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但独眼龙背后还有一张更大的网——军械走私的买方不只有洛阳的拾贰号，还有塞外好几个部落的首领，独眼龙的账册上记了三年来卖到塞外的军械清单，有些军械至今下落不明。王孝杰想追查这批军械的下落，但他手头的兵力不够，漠北都护府的边军调动需要兵部批文。他写了三封加急公文送往长安，到今天一封回音都没有收到。

    

    “大帅，末将有个请求。”王孝杰在军帐里踱了好几圈，终于站定了开口，“末将想把齐虎调到漠北都护府去。这个小子骑术好，脑子活，在西域待过三年，跟当地的部落打过交道。让他去追那批下落不明的军械，比末将在这里干等兵部批文强。”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从案头拿起一张空白调令填了几笔，盖上幽州都督的印递给王孝杰。王孝杰接过调令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出军帐时差点撞上正要进门的张环。张环闪身让过王孝杰，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快报，脸上的表情让狄仁杰放下了手中的笔。

    

    “大人，齐虎在白草甸追上了赵参军的踪迹。”张环把快报放在桌上，“赵参军没有死——枯井里的尸体是替身。齐虎在白草甸往北的第七个驿站找到了一个给赵参军换过马的马夫，马夫说赵参军换马时自称是幽州军府的采办官，要往塞外采购战马。齐虎沿这条线追了一整天，在漠北草原边缘追到了赵参军雇的向导——向导说赵参军已经进了赤蝎的地盘。”

    

    “赤蝎。”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赤蝎本人从始至终没有在幽州出现过，他手下的二十几个马贼被独眼龙带着替薛青麟守山，结果在北坡被王孝杰的骑兵一锅端了。赤蝎本人留在西域老巢没有动，现在赵参军往赤蝎的地盘跑——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是偶然。赵参军带着幽州军府三年的粮草账册和布防图，赤蝎有西域最大的马贼团和通往突厥的商路，如果他们合流，北境边防就会出大问题。

    

    “让齐虎继续追——但不要深入赤蝎的地盘。摸清赵参军投靠赤蝎的证据就撤回来，不要打。”狄仁杰写了一道补充命令交给张环，语气沉稳但手势极快，“赤蝎的事不是幽州一个都督府能解决的，需要漠北都护府出兵配合。把齐虎搜集到的证据整理成公文，本阁直接呈兵部。”张环领命出门，狄仁杰又拿起另一份刚到的公文——是长安来的，信封上盖着大理寺的印。

    

    他拆开信封，迅速扫了一遍，表情微微放松了些。冯世良在狱中已经认罪，承认了自己是废太子李贤安插在皇上身边的眼线，承认了利用内侍省总管职务之便勾结薛青麟私铸金棺，也承认了在中秋夜宴上散布谣言意图制造宫变。名单上三十七个人名目前已经核实了十九个，剩下十八个因为年代久远证据不足暂时搁置。冯世良自己写的供状和昙真留下的薄绢名单笔迹完全吻合，互为印证，不需要再找其他旁证——光这一条就足以让他死十次。何琮作为证人被大理寺保护性关押，择日押赴洛阳与智空案相关证人当面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