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他是在夜里，点着油灯写的。”

    

    曾泰把纸条小心收好，向田老吏道了谢。临走时他又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田先生，证物房里可有十二年前落雁堡的旧物？”

    

    田老吏想了想，走到靠墙的一排铁柜前，从腰间的钥匙串上找出一把小铜钥匙，打开最下面一层的铁柜。铁柜里堆着一些零零碎碎的旧物——几块烧焦的木板，一把锈断的锁头，一个被砸扁的铁盔。田老吏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上。

    

    “落雁堡的证物一共就这些。”田老吏指着那几样东西说，“十二年前军府移交过来的，说是落雁堡火灾现场捡回来的。这把锁是兵器库门上的，铁盔是守卒的。当时军府的结论是遭遇突厥游骑袭击，所以这些东西只是作为结案证物归档，没有做过任何检验。”

    

    曾泰拿起那把锈锁仔细看。锁是铜质的，锁簧已经锈死，但锁孔周围的铜面上有几道浅淡的划痕。划痕排列得很规整，不是撬锁留下的乱纹，而是钥匙插入时在锁孔周围留下的摩擦痕迹。这和柳文昭调查报告里写的“兵器库被撬”显然对不上——锁不是被撬开的，是用钥匙打开的。但这些划痕是守卒自己开锁留下的，还是凶手开锁留下的？光看划痕无法判断。

    

    曾泰又拿起那个被砸扁的铁盔。铁盔的顶部有一道深深的裂口，裂口边缘卷曲向内——是被钝器从上方重击造成的。如果守卒是在战场上阵亡，铁盔上的裂口应当在正面或侧面，顶部被砸说明他是被上方落下的重物击中。但落雁堡是单层石堡，堡内高度不过一丈出头，什么重物能从上方砸下来？

    

    “田先生。”曾泰把铁盔递给田老吏，“你看这道裂口，是什么东西砸的？”

    

    田老吏接过铁盔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伸出一根手指从裂口里探进去摸了摸边缘的卷曲度。然后他把铁盔放在桌上，慢悠悠地说：“不是刀砍的，也不是箭射的。裂口边缘卷曲向内，没有砍削的平面——是被圆头的钝器从上往下砸的。力道很沉，一锤子下去连铁盔都砸穿了。军中的制式兵器里没有这种东西。铁锤倒是有，但军中铁锤是长柄的，挥起来砸在头顶上，裂口应该在偏侧，不会这么正。”

    

    曾泰追问：“那会是什么东西？”

    

    田老吏看了他一眼，把铁盔放回桌上：“老夫只说证物，不说猜想。”

    

    曾泰明白这老吏的脾气，不再追问，把证物放回铁柜，再次道谢后离开了证物房。

    

    回到大佛寺时，元芳已经从王孝杰那里回来了。他带回了幽州折冲府十二年前的兵器出库记录，厚厚一本，封面上盖着折冲府的朱红大印。元芳把记录册摊在案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卑职和王将军把十二年前全年的出库记录都翻了一遍。”元芳指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条目，“这一年折冲府一共出库了一百二十杆突火枪，全部是淘汰下来的旧货，以‘报废销毁’的名义调拨给了幽州军器局。但是军器局的销毁记录上只登记了八十杆。少了四十杆。”

    

    狄仁杰拿起两本记录对照着看了一遍。出库记录和销毁记录之间有四十杆的差额，这个数字不大不小，恰好够装备一支小规模的私兵队伍。

    

    “四十杆突火枪。”狄仁杰放下记录册，“这些枪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

    

    元芳道：“卑职问了王将军，他说淘汰的突火枪不值钱，一杆也就三五贯。但问题是，买这些枪的人不是图枪本身——是图枪里的铅弹。突火枪虽然火力差，但铅弹是特制的，别处买不到，只有军器局能铸造。买枪的人真正要买的是随枪配发的铅弹。四十杆枪，标配是每枪配一百发铅弹，一共四千发铅弹。这些铅弹一旦流入黑市，足够打几十场遭遇战。”

    

    狄仁杰沉吟片刻，转头对如燕说：“去把沈涛叫来，带着那颗铅弹。”

    

    如燕很快带着沈涛来了。沈涛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打开木匣，里面铺着一层红绒布，绒布上搁着一颗比黄豆略大的铅弹。铅弹表面长满了灰白色的铅锈，但基本形状还在——球形，表面粗糙，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模具合缝线，尾部还带着一小截没锉干净的浇口毛刺。

    

    狄仁杰用镊子夹起铅弹凑到烛光下细看。铅弹的铸造工艺确实粗糙，球形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合缝线歪歪扭扭，浇口毛刺长约半分，没有被锉过的痕迹。这种铅弹一旦打出枪膛，毛刺会在飞行中刮擦枪管内壁，留下独特的膛线划痕。

    

    “沈涛。”狄仁杰放下铅弹，“你能不能让军械库的马主簿查一查，这颗铅弹的合缝线和毛刺形制，和军器局铸造的铅弹是不是同一批模具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