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之内建三个义仓，放几万石粮食，背后没有大量的财力支撑是不可能的。他的财力从哪来？商会的捐输？还是——官仓的粮食？”

    

    狄仁杰在案桌后面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魏无咎这个人，本阁在洛阳时就略有耳闻。他是幽州首富，商会会长，经营的是茶叶、盐铁和皮毛生意。在民间声望很高，每逢荒年必定开仓放粮，幽州百姓称他为魏大善人。如果此人真的是洗粮案的幕后主使，那么他所图的绝不只是粮食——他的义仓就是他的养兵之所。幽州大旱，灾民遍地，他以放粮为名收买民心，等到时机成熟，登高一呼，这些灾民就变成了他的私兵。”

    

    曾泰道：“恩师的意思是——他要造反？”

    

    “不是造反。”狄仁杰摇头，“你注意看他的姓氏。魏，不是寻常姓。本朝开国之前，魏氏是前朝宗室赐姓。李唐宗室里面有一支就是魏氏。如果魏无咎是前朝宗室之后，那他做这一切就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复仇。”

    

    方丈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这个猜测太大，大到曾泰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接话。如果魏无咎是前朝宗室，那么整个幽州的官场里有多少人在暗中支持他？柳文昭、公孙鹄，这些人是他的人，还是只是利益链条上的一环？十二年前的落雁堡旧案，是不是他一手策划的？二十万石赈灾粮被盗，是不是他干的？

    

    这一切，现在都没有证据。

    

    狄仁杰打破了沉默：“曾泰，你刚才去了司仓衙门，看到了什么？”

    

    曾泰回过神来，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抄录的账目：“恩师，属下在司仓衙门待了半个时辰，调阅了十二年前的几本旧账。大部分账册都还在，但有一本不见了——正是永昌元年九月到十二月北境诸堡的军粮调配账册。司仓的管事说这本账册去年被调阅过，之后就再也没有还回来。调阅登记簿上写的是——吏曹调阅。”

    

    “吏曹？”狄仁杰眉头一皱，“吏曹不查账，查账的是户曹。吏曹调阅军粮账册做什么？”

    

    曾泰道：“属下也觉得奇怪，就问了一句，管事的说当时来调阅的人是吏曹的一个书吏，叫马三，拿着吏曹的调阅公文来的。属下后来查了马三，此人去年已经调走了——不是调职，是告老还乡了。但管事的说马三那时不过四十出头，离告老还乡的年纪差得远。”

    

    “人在哪？”

    

    “属下查了他的户籍，说是去年冬天回了蓟县老家。属下打算明天派人去蓟县把他找回来。但蓟县离幽州城两百里路，往返至少三天。”

    

    狄仁杰沉吟了片刻：“三天太久了。元芳带人去茶馆查探子，那些人一旦发现我们在查他们，三天之内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这样——你让王孝杰用折冲府的驿马送两个人去蓟县，驿马日行三百里，一天一夜就能到。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马三的下落。”

    

    曾泰领命而去。

    

    夜幕降临后，大佛寺里点起了灯。狄仁杰一个人坐在方丈室里，把所有的线索一件一件摆在面前。落雁堡旧档、验骨报告、神秘纸条、义仓粮册、宋远桥的信纸、地下工事分布图。这些东西散落在案桌上，看上去毫无关联，但狄仁杰知道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串着。

    

    十二年前，有人在落雁堡囤积粮食和军火，被守卒发现后灭口。经办此案的柳文昭奉命把案子压下来，用“阵亡”定性，发放抚恤金，草草结案。事后柳文昭被公孙鹄提拔，一路升到了司仓参军。十二年后的今天，幽州大旱，朝廷拨下二十万石赈灾粮，但在运抵幽州之前不翼而飞，只留下“阴兵借道”的诡异痕迹。而落雁堡的地道，至今仍在使用。

    

    两桩案子，手法一脉相承。但十二年前的案子死了十二个人，今年的案子还没有人死——至少表面上没有。如果幕后的人是同一个，那他的手法为什么从杀人变成了装神弄鬼？

    

    狄仁杰拿起那颗铅弹，对着烛光看着它粗糙的表面。灰白的铅锈在火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他想起了如燕说过的话——地道的出口附近有硫磺和松油的味道。那是配制火药的原料。如果落雁堡的地道里囤积的不只是粮食，还有火药和军火，那么十二年前守卒发现的就不是粮账的问题——而是军火走私的证据。军火加粮食，再加上突厥的交易渠道，这个组合足以支撑一场小规模的边境叛乱。

    

    而现在，二十年石粮食加上火药，这个组合足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叛乱。

    

    狄仁杰将铅弹放回桌上，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阴兵借粮”。

    

    这四个字，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子玄乎劲儿。但玄乎的背后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