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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灯递到面前时,顾承厄没有立刻去接。
他先看了一眼灯罩那层“干皮”——薄得像一张被晒透的人皮纸,纹理里隐隐有细细的血丝干结成线;再看灯口,那点黑光不跳不晃,像一枚不肯闭上的眼珠子,正贴着灯罩里侧盯他。
马六把灯往前一送,指节敲在灯柄上,声音硬得像敲铁:“带着它。进巷它亮,你活;它灭——灯灭你死。”
顾守义喉头滚了滚,脸色发白,像要开口。
顾承厄抬手,按住叔父手腕,力道不重,却把那口气压回去。他这才接过灯。
入手冰得厉害,黑铁灯身像刚从井里捞出来,寒意顺着掌心往腕骨钻。顾承厄手指收紧,稳稳握住,不让灯有半点倾斜——“灯不能落地”,这是马六刚刚说过的规矩。
他抬眼看马六:“我走了。马爷的人,守好屋里。”
马六嗤一声:“你还真把你妹当宝?放心,爷只要你把东西带回来。”
“东西带回来,你也得有命去拿。”顾承厄语气淡,“你的人若在我屋里乱喊、乱翻,我回不来,马爷也拿不到。”
马六眯眼盯他片刻,像在衡量这话里有没有威胁。最终只挥了挥手,让两个差役站到门外阴影里,既像看守,也像守约。
顾承厄没再多说,转身出门。
天色灰青,像一张没晒干的纸。街上湿气重,昨夜的雨还没散,地面到处是浅浅的水印。顾承厄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挑干处落脚——在屋里是规矩,在屋外也是。
他手里黑灯仍旧不亮,只有那点黑光沉在灯罩里,像沉到最底的墨。
巷口离得不远,却像隔着两层世界。
无灯巷口没有牌匾,只有一条狭窄得能挤掉人肩膀的石巷,巷上方两边屋檐几乎要贴合,天光被切成一条薄线。更怪的是——巷外明明有晨光,巷内却像永远晚半刻,暗得发乌,连墙都吃光。
马六的人果然在巷口,两个差役靠在对面墙根,眼神躲闪,不敢往巷里看。见顾承厄过来,其中一个还下意识想喊“顾——”,嘴张到一半,被另一个一把捂住。
顾承厄连眼皮都没抬,只从他们身旁过,走到巷口边缘停下。
他没立刻进去。
他先把黑灯稍稍抬高,让灯罩对着巷内的暗。那点黑光像被什么牵住似的,忽然微微一颤——不亮,却“醒”了。
紧接着,他脚边那道本该随晨光投下的影子,竟像被人从地上拽了一把,往巷里滑了半寸。
顾承厄心里一沉:灯火会吞影。
不是传闻,是眼前就发生。影子不是他能控制的东西,可它偏偏被巷里的“暗”拽走。这巷子不认人,只认灯——而灯先认的,是人的影。
他把这条也记进账里:**进巷即押影,影为质。**
顾承厄抬脚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街道——这一眼,是他在“巷外”看的。巷内规矩第一条:别回头。那就要在进去之前,把该看的都看完。
街上无人,风里有湿草味。顾家破屋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门口有两个差役,屋里有顾守义和顾小满。他把那点“挂念”压在胸口最底——在无灯巷里,情绪也是债,起了波澜就容易被催讨。
他跨进巷口的第一步,黑灯里那点黑光忽然一跳。
不是亮,是像眨了一下。
巷内的暗也随之动了一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墙缝里翻身。
顾承厄脚尖落地,刻意落在干净石面上,避开那片水渍。他走得更慢,几乎每一步都先用眼扫过地面:石缝里有潮意的,不踩;颜色更深像浸油的,不踩;有反光的,不踩。
他不急,越急越像欠账的人。
巷子很窄,墙面粗糙,贴着些旧年残下的门神纸角,边缘发黑卷起,像被油烟熏过。顾承厄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这里明明是石巷,墙却像在“呼吸”,潮气不是从地上冒,是从墙里渗。
他停下。
马六说过:灯闪就停,别跑别喊,数三下。
可现在灯没闪,只是那点黑光又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人在灯罩内侧用指甲敲了一下。
顾承厄没动,也没喊。他把呼吸放得更轻,耳朵竖起来听。
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鞋底和石面摩擦的细声。可这细声之下,还有另一层——像是湿布被拖过墙的“滋啦”,极轻,断断续续。
他把灯微微侧向左侧墙面。
墙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线,从砖缝里慢慢爬出来,像渗墨,又像油。那黑线一出来就往下淌,淌到半途中却不滴落,而是贴着墙面铺开,渐渐变成一小片油亮的黑。
那黑亮里,竟隐约映出一个轮廓——不是他的脸,是他脚边那道影子,被扯得更长,贴到了墙上。
顾承厄眼神沉了沉:墙在吸影。
他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用黄纸去试——在这种地方,伸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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