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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字在眼前停了半息,终究还是像被风吹散的灰,淡下去。
可那股冷意没散,反倒更实了,沉在顾承厄胸口那盏黑灯的底座里,像有人把“路”记牢后,顺手在门槛上按了个指印。
屋里三人都没说话。
顾青山的笔还搁在账簿上,墨尖微颤;顾守义指节扣在桌沿,扣得木纹发白,像忍着要起身去把院门闩再插一遍的冲动。
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角那张薄纸轻轻掀起。
顾承厄伸出指腹压住纸角,动作很稳,像在压住一个随时要翻面的命。
“债主记路了。”顾守义嗓子发涩,“承厄,要不——”
“要不什么?”顾承厄抬眼,声音平,“要不就当没看见,等它自己忘?”
顾守义被他一句话堵得喉头一紧,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拉着一家子立族,最后反倒把小满也拖下水。”
顾青山没插话,只把账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把“公账”护住,又像是怕桌上起争。
顾承厄看向那道帘子。
帘子后面静着,能听见小孩轻浅的呼吸声。她睡得不踏实,像是梦里也在躲风。
顾承厄收回目光,语气仍旧冷静,却多了点不容商量的硬:“拖不拖下水,不是靠躲。躲只会让她被点名时,连挣扎的规矩都没有。”
顾守义眼里闪了闪,想反驳,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顾青山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像读账:“承厄兄,你刚才说节点越多追索越快。那你还要立族,岂不是自己往火里添柴?”
“对。”顾承厄答得干脆,“所以不能只添柴,得添炉。”
顾守义皱眉:“炉?”
顾承厄抬手,把那张薄纸拖到桌中央,又把账簿边上那截压纸的旧铜镇挪过来压住纸面。
“炉就是规矩。”他说,“有了炉,柴才烧得可控。没炉,柴只会把屋子点了。”
顾青山眼神微动:“你要写契?”
顾承厄点头:“写。第一版,先能用。”
顾守义本能地抗拒:“契这种东西,一旦落笔,就不是闹着玩。你也知道这世道——万事皆可交易,交易必付代价。我们写的每个字,都可能变成代价的凭据。”
“所以才要我们自己写。”顾承厄看着他,“让别人写,你就只能按别人开价的路去死。”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得屋里更静。
顾青山忽然把笔拿起来,轻轻在砚边蘸墨:“你说写,我就记。规矩怎么立?”
顾承厄没急着说条款,先把手掌按在纸上,像先把这张纸认作“族里第一张公纸”。
“先写最要紧的一条。”他顿了顿,像在掂量一个最容易害死人的地方,“自愿。”
顾守义一怔:“自愿?”
“对。”顾承厄说,“凡入我顾氏账者,皆须自愿签契。谁被逼的、被哄的、被灌了酒按了手印的,都不算。以后出事,不许用‘你当时点头了’来压人。”
顾青山笔尖一顿,抬头:“这条……对外能说得过去,对内也能防人情绑架。”
顾守义却不安:“那若有人不签呢?不签就不是族人,你还护不护?”
“护短不等于无底洞。”顾承厄答得冷,“不签就不入账,不借力,不分摊代价。能护的,我护;护不了的,我也不会拿签了契的人去填。”
顾守义听得胸口发闷,却找不出破绽。因为这话残酷得正好——这世道,温柔的许诺最害人。
顾青山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一条,字迹端正得像县衙告示:
——其一:入契自愿,非自愿者不入族账,不承族债。
写完,他抬眼:“第二条?”
顾承厄伸出两根手指:“代价可分摊,但必须记账。”
顾守义忍不住道:“分摊?你真要让一家子替你扛?”
顾承厄看着他,目光不躲:“我替你扛的时候,你也没问过我愿不愿。你只是觉得‘该’。”
顾守义脸色一僵,像被揭了旧疮。
顾承厄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以后不靠‘该’,靠账。谁借了力,欠了什么,算清楚。分摊可以,但必须明明白白写在账上,谁分了多少,日后谁补多少——补不回来,也要写明白欠到什么时候。欠得起就欠,欠不起就别借。”
顾青山眼里那点书生气终于亮了:“这条能立住。没有账,分摊就是劫掠;有账,分摊就是借贷。”
顾守义低声道:“可人命这种东西,真能算清?”
“算不清也得算。”顾承厄语气淡,却像刀刃贴着皮,“算不清,就会被别人替你算。到时候你连‘痛’是谁的都不知道。”
顾青山写第二条时,故意把“记账”二字写得很重,墨色几乎透纸:
——其二:族内借力可分摊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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