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的帘幕缓缓落下，将那通明的灯火与压抑的杀机隔绝在身后。

    顾承厄踏入风雪之中，寒风裹挟着冰渣，如无数细碎的刀片刮过脸颊。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氅领口。

    在他身后，那道红色的倩影静静悬浮。

    原本狰狞的舞姬诡，此刻化作一名低眉顺眼的红衣侍女，虽然身形依旧有些虚幻，且双脚离地三寸，但在漫天飞雪的掩映下，竟透出几分诡异的凄美。

    四周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镇南军的巡逻卫队，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随军修士。他们手中的弓弦早已拉满，刀锋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只需帐内传出一声令下，这些利刃便会瞬间将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人撕成碎片。

    “主……主公……”

    红衣侍女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她本能地畏惧这军营中冲天的血煞之气。

    “怕什么。”

    顾承厄神色淡然，甚至没有去看周围那些随时可能暴起的兵卒，只是轻轻拍了拍袖口并未沾染的雪花，“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顾家的诡。顾家的规矩第一条：腰杆要直。”

    说罢，他迈开脚步，从容地穿过那条两旁布满刀枪剑戟的甬道。

    每走一步，两侧的士兵便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不仅仅是因为那只跟在他身后的二阶怨灵，更是因为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从容。

    直到顾承厄翻身上了那匹一直候在营外的乌骓马，绝尘而去，整个镇南军大营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

    并没有过多的耽搁，顾承厄策马狂奔，红衣侍女化作一缕红烟钻入他腰间的养魂玉佩之中。

    风雪夜归人。

    当顾家坞堡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天际已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家主回来了！”

    瞭望塔上的守卫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

    沉重的吊桥在绞盘的摩擦声中缓缓放下，顾承厄策马冲入堡内。刚一勒住缰绳，早已等候多时的顾守义便迎了上来，老脸上满是焦急与疲惫，眼底布满了血丝。

    “承厄，你可算回来了！”

    顾守义一把抓住马缰，甚至来不及寒暄，声音颤抖着说道，“出事了。就在半个时辰前，原本约定今日送粮的一支商队，在三十里外的官道上被截了。”

    顾承厄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仆役，面色平静：“萧屠动的手？”

    “是镇南军的游骑兵！”

    顾守义咬着牙，恨恨道，“不仅是粮队，连同押运的三十个伙计，全都被砍了脑袋，挂在官道旁的枯树上！那些游骑兵还放出话来，从今往后，顾家领地片板不得下水，粒米不得入内！谁敢跟顾家做生意，这就是下场！”

    顾承厄闻言，脚步未停，径直向议事堂走去，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好快的动作。”

    萧屠这是连夜下的令。

    鸿门宴刚散，报复便如雷霆般降临。这就是军阀的作风，一旦撕破脸，便是全方位的绞杀，绝不留任何喘息之机。

    “不仅如此。”

    顾守义跟在身后，步履匆匆，语气越发沉重，“刚刚得到消息，原本依附在我们周边的几个小村落，也被强行驱赶了。镇南军正在外围设卡，他们……他们把流民往我们这边赶！”

    顾承厄猛地停下脚步。

    “流民？”

    “对，流民。”顾守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世道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萧屠下令，凡是流民，只要往顾家坞堡方向走，就不杀；敢回头的，格杀勿论！现在，正有数以千计的流民，被他们的骑兵像是赶牲口一样，朝着我们这边驱赶过来！”

    顾承厄沉默了。

    这一招，比直接攻城还要毒辣。

    这是阳谋。

    也是最无耻的道德绑架。

    如果顾家开门接纳，这数千张嘴瞬间就会吃空顾家的存粮。在这个“得即负债”的世界，粮食就是命。

    如果不接纳……

    那些流民在绝望和饥饿之下，会在镇南军的逼迫下，变成冲击顾家防线的第一波炮灰。

    “这就是将军的怒火吗？”

    顾承厄抬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想用这种手段逼我就范，甚至让我顾家背上‘见死不救’的因果债？”

    如果是普通的江湖侠客，或许此刻已经陷入了两难。

    但他顾承厄，是个精打细算的家主。

    “二叔。”

    顾承厄转过身，声音冷静得可怕，“传令下去，全堡戒备。所有青壮上墙，准备滚木礌石。另外，通知沈青萝，准备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