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大蛋二蛋抬到了廊檐下，靠着柱子半躺着，马龙成坐在我旁边，他的尸毒还没清干净，脸色发青，但硬撑着要陪我。

    

    “九哥，来的人真多，老烟生前看着不起眼，没想到在湘西这块，地位这么高。”他小声在我耳边说道。

    

    我点点头，今晚来的人确实多，而且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人的本事都不低。

    

    其中有些赶尸匠，一眼就能认出来，黑袍、草鞋、腰间别着摄魂铃，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似的，轻飘飘的，他们三五成群，从寨子口进来，对着老烟的尸体磕个头，然后蹲到一边，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不说话。

    

    还有草鬼婆，也就是下蛊人。

    

    在苗族地区，蛊被称之为草鬼，传说中只有女人才能够养蛊，放蛊，她们被称为草鬼婆，这些人也很好认，毕竟都是老烟的朋友，年纪都不轻了，四五十岁往上，穿着深色的苗家衣裙，头发盘得高高的，插着银簪，她们不往人多的地方凑，三三两两站在阴影里，偶尔抬眼，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

    

    最让我意外的是，来了三个落花洞女。

    

    相传这落花洞女是洞神的新娘，她们嫁给洞神之后，会变的不吃不喝，脸色艳丽，眼神明亮，她们太特别了，穿着雪白的衣裙，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点得极红，像刚刚吸过血，她们站在最远的角落里，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只看着老烟的尸体，眼神空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旺在尸体前忙活着，他换了一身黑色的法袍，头上戴着高高的法冠，手里拿着竹卦和铜铃，嘴里念念有词，围着尸体一圈一圈地转，每转一圈，就往地上撒一把米。

    

    我小声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二蛋蹲在我旁边，小声回：“给师父开路，怕他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

    

    “嗯，师父这辈子赶了太多尸体，送了多少人过阴阳界，自己却从来没走过那条路，阿旺师叔说，得帮他认认路，别让他走丢了。”

    

    老烟会走丢吗？他在这条路上送了多少人，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吧，可我转念一想，送别人走，和自己走，是两回事。

    

    夜越来越深，人却越来越多，阿旺站在棺材前头，抬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慢慢静下来。

    

    “各位老友，我师兄龙大榜，走了。”

    

    底下没人说话。

    

    “他是怎么走的，你们都听说了，我不想再重复，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阿旺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师兄这辈子，对得起苗疆三十六洞，对得起赶尸这门手艺，对得起每一个来找他帮忙的人，哪怕是临死前，他也走得硬气！”

    

    “报仇！”人群中，不知道谁呼喊了一句。

    

    “报仇！”

    

    “报仇！”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阿旺抬手又压了压：“报仇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送我师兄最后一程。”

    

    紧接着，阿旺开始主持葬礼，我见过汉人的葬礼，哭天抢地，披麻戴孝，恨不得把所有的悲伤都写在脸上，但苗人的葬礼不一样。

    

    阿旺念着经文，声音忽高忽低，像唱歌，旁边几个赶尸匠跟着和，手里摇着铃铛，叮叮当当的，竟有种诡异的节奏感，人群里有人开始喝酒，有人开始划拳，有人甚至笑出了声。

    

    “他们在做什么啊？”马龙成瞪着眼睛。

    

    我摇了摇头，“不清楚，应该算是喜丧吧，有点丧事喜办的意思。”

    

    “老烟年纪够了，走得也硬气，算是有福气的人，这种丧事我看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挺热闹。”

    

    热闹是热闹，可我看着那些笑着喝酒的人，他们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红了也不哭，仰头灌一口酒，把眼泪生生憋回去。

    

    这是我头一次看到苗家人的丧事，我不确定是不是跟我们那块一样，十里不同俗，一里一规矩，可能也是赶尸匠、草鬼婆之中比较独特的丧葬文化。

    

    在他们看来，哭是不吉利的，会把亡魂绊住，让他舍不得走，你得笑，你得闹，你得让他觉得你过得好，让他放心走。

    

    阿旺的法事做到后半夜，进入最关键的环节——斗鬼农。

    

    大蛋和二蛋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