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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团火焰,看着木柴一点一点变红、变黑、变灰、消散。
火在烧,柴在灭,光与热从燃烧中诞生,又从空气中消失,他盯着这循环,忽然觉得困了。
他不是想睡觉,也不是饥饿,就是有了一种对于人世间的厌烦,有了一种灵魂的困,是那种找了太久、想的太久、累了、倦了、不想再找了的那种困。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在火炉旁,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在黑暗中飞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被一束光吸引。
那束光很远,可它亮得刺眼,亮得让他忘记了身下是万丈深渊,忘记了翅膀上的鳞粉正在一片一片剥落,他只知道往前飞,朝着那束光,朝着那个他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飞着飞着,他来到了一间破旧的草庐里,草庐的门开着,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脸上。
那张脸他很熟悉,花白的头发,枯瘦的手指,深陷的眼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倦,那是他自己,是那个在山里待了七年的人,是那个一直在问生与死有什么区别的人。
蝴蝶停在了草庐的窗棂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看着那个人形态的自己。
忽地,蝴蝶觉得,那个坐在火炉旁的自己,像是一个陌生人,那个人的背已经驼了,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那个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发黑,指节粗大,像干枯的树枝,他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仁里映着炉膛里将灭未灭的火光,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好陌生,那是他吗?
他每天照镜子,看见的是这张脸吗?
他以为自己知道,可此刻从飞蛾的眼睛里看过去,那张脸像一张旧地图,画着沟壑与山脊,画着他走过的每一条路、摔过的每一个坑、流过的每一滴血。
飞蛾扇了扇翅膀,那个人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
蝴蝶感受不到他的悲伤和痛苦,但从那人的脸颊上,蝴蝶看到了一种什么都想明白,终于不用再找的释然。
蝴蝶和他,都明白了——人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自己。
生死亦如是。
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死的滋味,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
死了之后,也不会知道活的滋味,他不过是换了一个视角,看着那个挣扎的人。
生和死,都是他,他从未消失,从未改变,只是从舞台上的演员,变成了台下的观众,而这世间的一切,照旧。
坐在火炉边的人,微微侧头,还残留着泪水的眼眸,看向了蝴蝶,那一刻,他笑了,蝴蝶消失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炉子里的火焰已经熄灭了,月色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只蝴蝶趴在窗棂上时看见的手,枯瘦的,发黑的,像干枯的树枝,现在,他又站在了活人的视角、自己的视角重新审视这双手。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受啊……”
他站起来,推开门,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他看着那片无垠的雪原,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看着头顶漫天的星斗。
雪原是他,山脊是他,星斗也是他。
那些年他翻过的每一座山、趟过的每一条河、问过的每一个人,都是他自己在问自己,他不是在找答案,他是在找那个问问题的人。
结果被一只蝴蝶找到了。
“哈哈哈哈……”
他站在雪地里,对着满天的星斗,仰天长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他转身走回草庐,在炉膛里重新点起火,在草席上盘腿坐下,开始奋笔疾书。
写完后,他放下了笔,笑着合上了眼眸,再也没有睁开。
后来,他的草庐被一个采药人发现,草庐中有一具伏案的尸骨,案子上,只有一卷写在树皮上的手稿,名曰——大梦千秋。
他写下了施展术法的办法,写下了自己七年的挣扎与顿悟,写下了那道他终于跨越过去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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