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戳穿了我的谎话，但他没发火，只是说自己老了，骨头软了，舌根子也软了，这句话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我自己就是从一个满嘴谎言的环境里长大的，封岳麟骗了我二十四年，我最恨的就是被人骗，可我现在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一个孤老头子。

    

    不过话说回来，我刚认识他不到半天，总不能上来就掏心窝子说我是玄门祖师李重九，杀过多少人，炼过多少雷吧？

    

    那不是真诚，那是傻逼。

    

    交浅言深是大忌，这一点在江湖上混过的人都懂，所以折中一下，说自己是风水师，也不算全是假话，我本来就是风水师。

    

    但他听到风水师三个字，整个人都坐起来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并且急切的询问我会不会看阴宅。

    

    阴宅，其实在风水界里也算是一个半专业性的词汇了，这玩意就是给死人住的，通俗点，那就是墓穴。

    

    我微微点头，“会看一点，察老爷子，您有什么事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攒足勇气，然后开口了：

    

    “我年轻时脾气爆，跟老婆说不了几句就吵，喝多了还打孩子。”

    

    “后来老婆带着孩子跑了，我找了好几年没找到，慢慢就死了心，一个人搬到这边境线上来住，不过这几年我跟妻子联系上了，也跟孩子联系上了，那个女人当年跑出去的时候，跟别人成了家，我不怪他，没力气去怪了。”

    

    “我老了，腿脚不行了，快打不了猎了，这辈子很快就到头，但我听人说过，有本事的风水师能挑一处好穴，埋进去能福泽子孙。”

    

    “我这一辈子无所谓了，也不求自己怎么样，就想给我孩子们留点东西，哪怕弄点钱呢，年轻时我脾气爆，总是不分对错的争吵，自己搬到这里之后，就没人说话了，每天深夜就想，想那些过往，想着想着就慢慢明白了。”

    

    “我愧对妻子和孩子，我想你能不能为我找一处吉穴，等我死后，我把自己埋在里边，让我儿子，孙子，不要再吃苦了，让他们发大财好不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抖，就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搓衣角，搓得那块布都快搓出洞了。

    

    我见过太多求风水师点穴的人，有钱的，有权的，有求长生的，有求升官的，但像他这样，求一处坟，只是为了给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孙留一份他这辈子都给不了的东西，这种求法，我还是头一次见。

    

    窗外，雪橇犬不叫了，似乎也在静静的听着察老爷子的话，我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妻子带着儿子，跑了那么多年了，现在见了你，恐怕也认不出来了。”

    

    “再说了，就算认出来了又如何，那么小的时候就跑出去了，跟着别的男人喊爹喊叔过了这么一辈子，长大了也是孝敬别人，你还为他考虑什么？你应该为自己想想。”

    

    察老爷子摆了摆手，“虎毒不食子啊，我住在这里之后，就觉得这辈子什么都无所谓了，可是当我想起自己还有儿子的时候，我的血脉继续在延伸，我就想为他做点什么。”

    

    “这些年，我打了山货卖了钱，都给儿子邮寄过去了，我自己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但是我一个老猎人，又不是大老板，我能挣几个钱呢，我儿子现在也是一大家子啊，孙子快结婚了，孙女还在上大学，他那边的老人身体也不好，很缺钱的，我想让他发大财。”

    

    坦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要说可怜察老爷子吧，年轻的时候，那是他自己做的孽，脾气那么爆干什么？年轻时欠的债，到老了还在偿还着。

    

    要说不管他吧，他如今这个年纪了，求我点个阴宅，也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所谓的家族昌盛，永远的高人一头，首先他自己肯定享受不到这个福气了，他的寿命剩不了几年了，他的本意，其实就是想赎罪。

    

    古人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一个人能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当即我点了点头，掀开了被子，“老爷子，穿上外套吧，我现在带你去点穴。”

    

    察老爷子当场就愣住了，“现在吗？”

    

    “对，点穴这种事，看的是山川形势，不是黄历时辰。”

    

    听到这句话，他想了想，说道：“那这样吧，咱直接带上家伙事，点完穴，我就带你去熊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