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凝霜的脸要多黑就有多黑。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垂在桌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只脚已经从她手心里抽走了——

    就在姜北风起身出门的那一刻，苏妙晴不动声色地把脚收了回去，穿上了鞋袜，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凝霜咬紧了后槽牙。

    她现在的脸色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连烛光都照不亮。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眼角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如果眼神能杀人，坐在她对面的苏妙晴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而苏妙晴呢？

    她的表情依然是温婉柔和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什么名贵的仙茶。

    但她的心里也在翻涌。

    恶心。

    真恶心。

    被冷凝霜拿在手里揉搓了半天

    苏妙晴垂下眼帘， 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快意。

    让你吃饭时候发骚。

    让你不要脸。

    今天就让你长长教训。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目光在烛光中相撞。

    “噼里啪啦——”

    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仿佛真的蹦出了火花。冷凝霜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了两团火，又黑又亮，烧得人心里发慌。

    苏妙晴的眼睛则像是深潭里的寒冰，冷得刺骨，硬得能碎金石。

    两道视线胶着了不到两秒。

    然后，两个人又同时撇开了眼睛。

    冷凝霜偏过头，死死盯着窗外的夜色。苏妙晴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安静。

    陈秋和罗烈还沉浸在酒兴里，谁都没有注意到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陈秋夹了一筷子菜，嚼得津津有味。罗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姜师兄怎么去了这么久？”罗烈抹了抹嘴，随口说了一句。

    陈秋也愣了一下：“是啊，有一会儿了吧。”

    冷凝霜和苏妙晴同时站了起来。

    姜北风跪坐在门口的地板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来的。只记得自己推开了包厢的门，走过了走廊，下了楼梯，然后——腿就软了。

    他撑着墙壁走到了食肆门口，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带着青云广场上商铺的烟火气和远处山林里松柏的清香。

    然后他就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更疼的地方是头。

    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开了。

    不，不是炸开，是旋转。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滚，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一片接一片，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他看见了山峰，看见了宫殿，看见了白衣飘飘的女子，看见了紫袍如墨的身影，看见了漫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得他抓不住任何一张。

    但他听见了声音。

    饭桌上他们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反复轮转。陈秋说的“十年前”，罗烈说的“安陀神”，冷凝霜说的“你终于回来了”，苏妙晴说的“找了你好久好久”。

    每一句话都是一个碎片。

    每一句话都是一块拼图。

    姜北风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试图从那无数碎片中拼出一张完整的图画。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大脑在燃烧，那些碎片太锋利了，割得他满手是血。

    太难了。

    太难了。

    他唯一可以确信的是——那些人，他都认识。

    像是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的那种熟悉。那种看到他们就会心跳加速、就会眼眶发热、就会莫名其妙地想哭的感觉。

    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姜北风跪在食肆门口的青石地板上，双手抱着头，十指插进发间，用力地抓着。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尖滴落在地上，一滴接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姜……姜讲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姜北风没有反应。

    “真的是姜讲师！姜讲师！你怎么了？！”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好几个身影围了过来。是几个路过的青云宗弟子，穿着各峰的道袍，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

    他们本来只是路过食肆，准备回各自的峰头，却看到一个人跪在门口，痛苦地抓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