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唠的。

    多泽捂着胸口，手指按在那片青紫色的淤血上，每呼吸一次胸口就疼一下。

    他心里明镜似的，我俩能不记得是谁杀了安陀神吗？十年前那场大战，整个东域都知道，青云宗有个年轻人，一剑斩了幽冥神教的安陀神。

    那件事之后，姜北风的名字在东域修士中间传了大半年，没人不知道。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小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们宗主，骂得那么难听，指着鼻子“老登”“傻逼”地往外甩，几百双眼睛看着，几百只耳朵听着。

    我俩要是连个屁都不放，就这么站着看，以后还怎么混啊？

    多泽看了一眼张任，张任也看了一眼多泽。两个人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上肯定打不过，刚才那一下已经试出来了，两个人联手没撑过两个呼吸，差距大得不像同一个境界。

    可不上……归隐道人就在身后看着，几百个玄天宗弟子也在身后看着。

    进退两难。

    多泽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撑着膝盖站起来。张任也从那块碎了的石头旁边站起来，两只手从腹部移开，露出一片青紫色的淤血。

    两个人拍打了几下身上的灰尘，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青云宗那边，凌绝道人微微凑近清水道人身边。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凌绝道人的头往清水道人那边偏了偏，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清水道人一个人能听到。

    “清水……你觉得你和北风相比，谁更胜一筹？”

    清水道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张老帅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可掬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息。

    “师兄莫要开玩笑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这个问题我不愿意回答”的敷衍。但凌绝道人听出来了——清水不是在客气，是真的不想比。

    直白一点就是，比啥啊？根本打不过啊。

    姜北风站在原地，剑道之心已经收了，身上的锐利气势也淡了下去。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现在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冲动了。

    如果是最开始，从天上落下来，看到顾清寒和沈清辞对峙，听到归隐道人那声“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那时候他确实有点冲动。

    走神的时候脱口而出一句“解释个der”，这话确实不该说，他承认。

    但是归隐道人说自己父母的时候，那就是触碰到自己的底线了。

    爹妈。

    这两个字，谁都不能说。在那个世界，他已经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了。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最深的伤口。

    归隐道人那根手指指过来，那张嘴把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姜北风脑子里所有的理智都被烧没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然不后悔。

    哪怕事情重来一遍，归隐道人再说那两个字，他还是会指着他的鼻子骂回去。

    归隐道人现在是最难做的。

    他的那张老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紫。不是那种健康的气色变化，是那种血气翻涌、堵在皮肤下面出不来的变色。

    从苍白到潮红，从潮红到青紫，像一块被反复烧炼的铁，颜色在变，温度在升，但怎么都烧不到那个能让他发泄出来的点。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抖了，是那种“我该说什么”的紧张的抖。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可毕竟也是修炼上千年的老怪物了。

    那股子气势并没有一下子崩盘。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甩了甩，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从手指上甩掉。动作不大，但很刻意，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所有人——我没事，我还能撑住。

    他沉声开口。

    “多泽！张任！”

    “好了！！”

    多泽和张任听到这一声，同时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最后拍打了几下身上的灰尘，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地退到归隐道人身边。

    多泽站在归隐道人右后方，张任站在左后方，两个人的位置比来的时候靠后了半步，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归隐道人的影子里。

    归隐道人走了上来。

    他迈步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下巴抬得很高，步幅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他走得很有仪式感，像是在走一条红毯，而不是在碎石地上走向两个对手。

    他走到清水道人和凌绝道人面前，站定。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