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风发现了，顾清寒这个人，在外面是特别高冷、特别骄傲的一个人。

    天枢峰峰主，白衣胜雪，剑意凌人，掌管过万弟子，在整个东域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谁见了她不得叫一声“顾峰主”，谁跟她说话不得客客气气的。

    但只要一出点什么事儿，她就容易哭哭啼啼的，尤其是旁边没有别人的时候。

    就像现在。

    蹲在他腿边，抱着他的小腿，脸埋在他的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眼泪把他的裤腿打湿了一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高马尾垂下来，墨色发带拖在地上，沾了灰。

    按理来说，顾清寒应该仰着头，不服气地说“凭什么让沈清辞耀武扬威”，应该梗着脖子说“明明是她先挑的事”。

    她不是没有道理，肃川里这架，确实是沈清辞先发的消息，先约的地方，先动的手。她顾清寒是被动的，是应战的，不是挑事的。这个理拿到哪里去说，她都不亏。

    可她没有解释什么。

    一句都没有。

    这就让姜北风很难办了。

    如果顾清寒仰着头跟他争，跟他吵，跟他掰扯谁对谁错，那他反而好办。

    他可以一条一条地跟她讲道理，从沈清辞发消息开始，到她带人赴约，到她跟沈清辞打到天上，每一件事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但她不争。她不吵。她只是哭。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嘴唇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有道理，她是知道有道理也没用。有些事不是讲道理的事，是她做了就是做了，不管有没有道理，后果都已经造成了。

    兴许是顾清寒也知道，这回自己的祸闯得有点大。

    往小了说，是和玄天宗的大师姐产生了摩擦。两个女人打了一架，放在平时也就是个笑话，大家笑笑就过去了。

    可那是沈清辞，玄天宗的实际掌权者，归隐道人最器重的人。打她跟打玄天宗的脸有什么区别？

    往大了说，甚至为两个宗门的一场大战埋下了伏笔。归隐道人临走时那句“你且等好”，不是说着玩的。

    他是一个宗门的宗主，当着几百个人的面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这个仇他不可能不报。他会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既能出气又不至于让两宗全面开战的机会。

    姜北风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蹲在腿边的顾清寒。她的脑袋埋在他的膝盖上，只露出一个发顶和半截发带。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膝盖上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

    顾清寒心里慌得不行。

    姜北风不说话，比骂她还让她难受。骂她，说明他在乎，说明他想管，说明他还愿意跟她说话。

    不说话，就是不想说了，就是懒得说了，就是觉得跟她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

    她不敢抬头看姜北风的脸。

    她怕看到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怕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她。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骄傲，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高冷，可以在沈清辞面前挥剑，可以在归隐道人面前不低头。

    但在姜北风面前，她做不到。

    此时此刻，她也不在乎宗门对她的惩罚会不会是剥夺她峰主的职位，也不在乎姜北风正妻的位置自己还能不能坐牢。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姜北风是不是不想要她这个麻烦精了。

    这个念头从刚才在峡谷里就开始冒头，现在越想越真。她蹲在那里，双臂环抱着姜北风的小腿，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一根快要被冲走的浮木。

    她半蹲着，把脸贴在姜北风的膝盖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

    “我知道错了……呜呜……”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上，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我再也不会这么冲动了……”

    顾清寒感觉到委屈了吗？

    其实没有。

    如果现在仔细想想，这完全就是一场闹剧。她跟沈清辞在峡谷上空打了大半天，几百个人在下面看着，最后双方的宗主都来了，连姜北风都被惊动了。闹成这样，图什么？

    私下带人过去约架，怎么可能瞒得住呢？玄天宗几百号人出动，青云宗几百号人出动，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没有人在中间告密，迟早也会传到宗主耳朵里。她不是没想到这一点，是当时根本就没想。

    显然是自己上头了。沈清辞也上头了。两个上头的人凑在一起，除了把事情越搞越糟，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还连累了萧锦秋。

    萧锦秋本来可以不来的。自己叫她来，她就来了，二话没说，带着天机峰的精锐就来了。

    顾清寒的哭声又大了一些。

    姜北风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