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风发现了，有些道理是跟有些人讲不通的。

    就比如眼下这个情况。他站在峡谷的碎石地上，看着归隐道人那张铁青的脸，看着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里翻涌的恨意。

    他说了那么多，骂了那么多，甚至动了手，打伤了两个大长老。他以为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够清楚了——

    你不是我的对手，你的玄天宗也压不住我，这件事要么到此为止，各退一步，散了算了。

    要么鱼死网破，聪明人都应该知道怎么选。

    但归隐道人不。

    归隐道人到现在还在说，不会善罢甘休，让自己等着。

    等什么？等你回去搬救兵？等你召集那六七个合体修士来围剿我？等你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来把今天的场子找回去？

    这种话一丁点的意义都没有。狠话谁都会说，放完狠话拍拍屁股走人，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过几天气消了，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在东域修仙界混了这么多年，姜北风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但这次不一样。这种话在姜北风的耳朵里，归隐道人已经从讨厌反感的人，顺利升级为——

    敌人。

    不是那种“我跟你吵过架”的敌人，是那种“我跟你之间必须有一个了结”的敌人。

    归隐道人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临走时撂下的那句话，都在告诉姜北风一件事——这个人不会放过你。一定不会。

    姜北风看着归隐道人满带恨意的样子。

    那张脸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愤怒，是恨。愤怒是会消退的，恨不会。

    恨会扎根，会生长，会在某个你以为已经过去了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咬你一口。

    不能留。

    姜北风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但那道闪电留下的痕迹还在，烧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滋滋地冒着烟。

    应该就地格杀。

    可当着玄天宗这么多人的面，想动手一击毙命的可能微乎其微。归隐道人不是多泽，不是张任，他是宗主，身上不知道藏了多少保命的手段。一击不中，就是两宗全面开战。

    姜北风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凌绝道人走上前来。

    他走到归隐道人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尴尬变成了一种近乎恳切的和善，像是在劝一个闹脾气的长辈。

    “归隐宗主，消消气……”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到不像一个宗门的宗主在跟另一个宗门的宗主说话。

    “我们再谈谈……”

    归隐道人没有看凌绝道人。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姜北风身上。从姜北风说“你划道儿我接着”开始，到姜北风说“大不了我退宗”，到姜北风站在那里不说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

    他感觉到了。

    姜北风眼神里的杀意。

    那种杀意姜北风藏得很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归隐道人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太多次这种杀意了。

    它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归隐道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狠狠地盯了姜北风几瞬，那几瞬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瞬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目光从姜北风脸上移到姜北风的眼睛上，又从眼睛移到眉心上，像是在最后一次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

    挥了挥手。

    动作不大，只是手腕动了一下，手指朝玄天宗的方向一指。但那个手势里的意思很明确——走。

    玄天宗的人动了。

    弟子们转过身，长老们跟在归隐道人身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移动。玄黑色的战袍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地朝峡谷的另一端流去。

    沈清辞在人群中。

    她一边退，一边焦急地眺望着姜北风。她的身体被梅长老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时不时地绊一下。她的头一直扭向后面，脖子扭得快要断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金丝小皇冠歪得更厉害了，几乎要从发髻上掉下来。仙服上的口子在风中张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和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没有人能听到。

    她突然有种预感。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似乎和姜北风的方向，走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从她发那条消息开始？从她约顾清寒来肃川里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她骗姜北风结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