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怒吼在这个荒无人烟的绮罗山前回荡着。

    “我是你妈——你妈——妈——”

    回音在灰黑色的山壁之间来回碰撞，一次比一次弱，却一次比一次讽刺。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位玄天宗的大师姐。

    她竟然骂出了这种话！

    归隐道人的老脸一僵。

    仿佛听错了一样。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朝着沈清辞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姜北风骂我也就算了，你！你这个曾经宗主的爱徒也敢骂我？

    归隐道人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宗主都已经过世了！

    你还有什么骄傲的资本？

    归隐道人的目光从沈清辞身上扫过，从她凌乱的头发到脏兮兮的脸，从破烂的衣衫到身上的伤痕。

    已故宗主死了，现在坐在宗主位子上的人是他归隐道人，不是她沈清辞。现在的玄天宗，他说了算，不是她沈清辞。

    要不是看你能力尚可，威望够高，能利用利用你，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好用，所以留着。

    仅此而已。

    但现在，归隐道人正愁没有理由除掉这个一直跟自己对着干的大师姐。

    以前不好动手，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罪名。沈清辞做事滴水不漏，该她管的她管的井井有条，不该她管的她碰都不碰，想抓她把柄都抓不到。

    现在机会来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七位长老的面，当着那些护卫弟子的面，辱骂宗主，这是实打实的以下犯上，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死罪。

    归隐道人指着沈清辞，不怒反笑。

    那张苍老的脸上，愤怒和笑容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诡异的表情。

    “诸位可都听见了？！还有什么话说！”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绮罗山都在嗡嗡作响。他的手臂伸直，手指稳稳的指向沈清辞，一动不动。

    “今日就清理门户！把这个逆子斩草除根！！”

    他的声音落下。

    绮罗山前一片死寂。

    回音消散了，风声停了，连那些护卫弟子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但身后的众人却没有回应。

    归隐道人等了片刻。

    没有人应和他。

    归隐道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姜北风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走到了沈清辞和米拉的面前。

    没有人看到他怎么走的。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捕捉到他的轨迹。前一秒他还在归隐道人身后的某个位置，后一秒他已经穿过了十几名护卫弟子的防线，站在了两个女人面前。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残破的白袍在风中微微飘动，梨花秋水剑随意的垂在身侧，剑尖指向地面，上面还残留着刚才战斗时的灵光余韵。

    他温柔的看着沈清辞。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刚才面对七位长老时的狂妄和霸道。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温柔，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现在，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执着，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沈清辞的眼睛里雾蒙蒙的水气。

    那水气越聚越多，越聚越厚，最后凝成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泪珠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白印，流过那些鞭痕和淤青，滴在破烂的衣襟上。

    她哭的梨花带雨。

    她看着姜北风，看着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的悔恨和愧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都是因为自己冲动，约顾清寒打架。

    如果她没有约那一架，就不会有肃川里的对峙，不会有两宗交恶，不会被归隐道人抓住把柄，不会被关进绮罗山，不会连累米拉，不会连累魏权，不会连累那些支持她的人。

    现在闹到这个地步，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而姜北风，而姜北风他不顾艰难险阻，竟然只身一人来救自己了！

    他……他不要命了么？

    玄天宗有八位合体初期的长老，有护山大阵，有几千年底蕴留下的各种底牌。一个人来闯玄天宗，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沈清辞哭的更厉害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身体颤抖的更加剧烈，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身边有十几位护卫弟子看守，她触碰不到姜北风。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但那几步像是隔着一道天堑。

    她只是遥遥的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