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厄道人看着那个缓缓站在那里的老头，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翻检一段沉在脑海底部的旧账。

    他盯着云鹤真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那道花白的发髻移到眼角深深的纹路上，又从那些细密的皱纹移到那件打了补丁的灰色道袍上。

    然后他豁然开朗。

    “云鹤，”苦厄道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意外的笑意，“想不到你都这么老了。”

    他的语气里居然生出几分感慨，像是隔着漫长的时间洪流突然看见了一个故人遗落在岸边的脚印。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加深了，那张英俊空洞的面孔上难得浮现出一丝鲜活的神采

    “时光不等人啊，那时候你才几岁，每日蹦蹦跳跳的，很不让人省心，哈哈哈哈！”

    他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沉闷又响亮，可里面还是缺了点什么，像一口钟被敲响了，声音很大，却没有余韵。

    云鹤真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跟苦厄道人不同，温润和缓，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整个人从方才那副沉稳的老者模样一下子变得随意了许多。

    他笑够了，才侧过头看向凌绝道人：“凌绝，你们那么紧张做什么？放松一点。”

    凌绝道人的手还搭在剑柄上，脊背绷得笔直。他听到云鹤真人那句“放松一点”，不仅没松，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只是低沉地开口：“宗主……此人……”

    云鹤真人淡定地背起手，朝他摆了摆，那只拢在袖中的手露出来，指尖朝下压了压，示意他不要多说。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和苦厄道人聊着家常，说些青云宗这些年的变化，说些东域的风物，说些旧人旧事，语气平平淡淡，像两个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子。

    现场的气氛也因此缓和了一点点。金凤和然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的紧张消融了几分。张任掐着法诀的手松了些许，手指不再那么僵硬了。

    连霸山老祖收起了那副蓄力的姿态，双拳垂下来，粗重的呼吸也缓了几分。

    毕竟看样子两人应该是老熟人了，上千年的交情，辈分相当，说话之间没有剑拔弩张的味道，倒像是故友重逢。

    也许事情还有转回的余地。

    聊了一会儿，苦厄道人话锋一转。

    “好了，云鹤，叙旧有的是时间，”他直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现在我就带着这两个女娃娃走了！以后有事来玄天宗找我！”

    他说得随意又笃定，像已经敲定了的事，不容反驳。说完抬手朝沈清辞和苏妙晴的方向招了招，指缝间还残余着方才那簇墨绿色的光纹。

    云鹤真人微微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只是一个老人习惯性的否定姿态。他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意已经收了七分，剩下的三分浮在脸上，像层薄薄的霜。

    “嗯……不行……”云鹤真人不紧不慢地说，“前辈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

    苦厄道人的笑容一僵，嘴角的弧度定在了那里，像被冬日的水封住了。

    云鹤真人淡淡道：“前辈，我怎么可能让你带走我的弟子们呢？”

    他说话的时候，那佝偻的身板挺直了一点点，不多，几寸而已，可就是那几寸让整个人从方才的老态龙钟里拔出来几分，脊梁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竹子骤然弹直。

    “若是如此，孩子们也不会把我叫醒，你说呢？”

    苦厄道人有些无语。

    他是真没用那么多心眼子，方才相谈甚欢，上千年了，终于又在东域见到一个老熟人，他还以为遇见了聊得来的故交，心里头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散干净呢

    哪知道这个以前的顽童，竟然这么不给面子。这都不是不给面子的事了，这简直是道反天罡。

    区区两个女子！两个女子而已！

    他看着云鹤真人那张含笑的脸，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融了。

    先是嘴角垂下来，然后眼角的纹路平了，再然后整张面孔像褪了一层颜色，从温润的笑变成了冰冷的白板，只剩两只空洞的眼睛还嵌在上面，盯着云鹤真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云鹤真人没有丝毫惧色。

    他站在原地，看着苦厄道人那张逐渐变得冰冷扭曲的面孔，目光平稳如镜面般的湖。

    原因无它，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老变态并没有突破至渡劫期。

    那股灵力虽然浑厚磅礴，可品阶仍然在合体后期的范畴之内，没有跨过那道天堑。

    只要是渡劫以下，就都有的打。

    毕竟自己也已经走到了合体期的最后一步，当年渡劫失败才昏睡了十年，气息残留，根基犹在

    多亏了清水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