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抬头看着半空中的苦厄道人。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那张脸其实算不上极丑，五官端正，眉眼口鼻各在其位，可每一个零件都像是拿刀子在泥胎上刻出来的假货，比例精准却毫无生气，颧骨太高，眼窝太深，嘴唇太薄，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两只暗黄色的竖瞳嵌在那张脸的正中央，瞳孔收缩成一条缝，在墨绿色的光晕中泛着冷血动物才有的幽光。

    褪去了君临渊的身体以后，苦厄道人身上的灵力与之前截然不同。

    如果说方才那具英俊躯壳里的灵力是一条奔腾的河流，那此刻这具枯瘦身体里的灵力就是一片倒悬的深海。

    墨绿色的光雾从他体表溢出来，浓郁得像凝固的墨汁，每一缕气息都比方才粗壮了十倍不止，仿佛他只要一抬手，便能将这方天地撕成碎片。

    那股威能让金凤和然姑险些站不住。两人的膝盖止不住地打颤，牙齿互相磕碰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肯定会死……肯定会死……”那声音很小，像蚊蚋在耳边嗡嗡，却带着一种已经放弃了挣扎的麻木。

    凌绝道人、清水道人和霸山老祖靠拢在一起，三个人的身体重叠成一个盾形的屏障，将沈清辞、苏妙晴和那几名女修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凌绝道人长剑已经完全出鞘，剑身上覆着一层白霜般的寒光，清水道人双掌展开，一层薄薄的灵力膜笼在众人头顶，而霸山老祖双拳横在胸前，腹部的绷带已经绷开了大半，灵药的绿色混着暗红色的陈旧血迹洇在纱布上。

    地面上的云鹤真人如临大敌。

    他微佝着身子，双掌间的青色灵光还在流转，可他的脊背已经微微弓了下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这种感觉是他千百年来都没遇到过的，那股墨绿色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头顶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无论如何挣扎都够不到水面。

    如果方才他还能勉强看透苦厄道人的修为，那现在他完全看不穿了。

    苦厄道人就像一道迷雾，像一道迷雾中潜伏着的恶鬼，你知道他在那里，可你摸不到他的轮廓，更猜不到他的深浅。

    云鹤真人不再犹豫。

    他这一生面对强敌无数，年轻时在东域闯荡，跟妖兽搏命，跟魔修厮杀，跟天劫对抗，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他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

    心有胆怯，便不能获胜。

    他眉毛一皱，双手翻起滔天巨浪般的灵力，枯瘦的手臂在那一瞬间变得饱满通透，青色的光芒从掌心喷涌而出，化作漫天飞舞的符箓和掌印，铺天盖地地朝着半空中的苦厄道人罩过去。

    他起身冲了上去。

    青色的人影裹着满天符箓，像一头扑入墨绿色海洋的巨鸟。

    云鹤真人双手不断翻飞，一道道法诀从他指尖射出去，有的化成长剑劈刺，有的凝成巨锤砸落，有的结成锁链缠绕，每一击都裹着合体后期修士近乎全部的力量，在半空中炸开一圈一圈的青色涟漪。

    那光芒映亮了整片天空，连远处的山峦都被照得轮廓分明，灵力爆炸的余波冲击着方圆百里，地面的碎石被吹得翻滚飞溅，远处的树木被压弯了腰，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苦厄道人轻蔑一笑。

    那双死人眼旋转起来，暗黄色的竖瞳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两枚沉在墨绿色泥沼里的铜钱。

    他手中快速结印，十根枯瘦的手指翻飞如电，每一次翻动便有一道墨绿色的法诀从他掌心射出，精准地迎向云鹤真人打来的每一道攻击。

    两道灵力在半空中碰撞，青色碎裂，墨绿消散，爆炸声连成一片，轰隆轰隆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两个人的身形在高空交错穿行，速度快得留下一串串残影。云鹤真人咬着牙，额角的汗珠被灵力蒸发成一缕缕白气，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开始发烫，那道旧伤在体内隐隐作痛。

    可他没有退。他每一道法诀都用足了十成的力道，拼着灵力急速消耗也要在这怪物身上撕出一道口子来。

    苦厄道人却像根本没用全力。

    他那只枯瘦的手臂随意地翻转着，指尖每一点都能恰到好处地封住云鹤真人的攻势，脸上的表情至始至终都是那副轻蔑的笑意，像是在陪一个拼尽了全力的小孩玩耍。

    他忽然收住结印的手指，右手握拳向后一缩，墨绿色的灵力在拳心凝聚成一颗法球，那法球越凝越实，越凝越重，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像一颗即将孵化的卵。

    云鹤真人看到了那颗法球。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双手急速在胸前画出一道又一道防御符文，青色的屏障层层叠叠地堆砌起来

    苦厄道人的拳头送了出去。

    那颗墨绿色的法球脱离了拳心，拖着长长的尾光朝着云鹤真人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