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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沙逊、旗昌这些人,仅仅是靠倒腾两箱丝、几箱烟土发家的?”
胡雪岩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內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四十年了。从道光爷那时候开关通商到现在,这帮洋鬼子在上海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这网里,不光有货,还有船,有保险,有电报,最要命的——是有银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著陈九:
“你说搞垄断?好,我问你。一旦我们绕过洋行直接卖货给美国,谁给我们运?太古和轮船招商局的船,哪怕是空著,也不会拉我们的货,因为洋行大班一个招呼,保险公司就不敢给这批货承保。没有保险,你的货在海上沉了,就是血本无归!”
“再说银子。你要建厂,要收茧,这需要几百万两现银的流水!现在的上海,滙丰银行只要稍微收一收银根,稍微提高一点拆息,咱们钱庄的银根就得断!我胡雪岩哪怕顶著二品红顶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滙丰借钱都要看席正甫和他们大班的脸色!”
胡雪岩走到陈九面前,声音压低,带著一丝颤抖的压迫感:
“洋人不会允许在他们的餐桌上,坐上来一个外人。一旦我们联手,他们会立刻结成铁板一块。他们会联合所有的轮船公司封锁航运,联合所有的外资银行抽走资金,甚至……他们会动用领事裁判权,动用炮舰。”
“在他们眼里,我胡雪岩不过是个替大清国管帐的包工头,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有点钱,有点美国关係,有点奇技淫巧的后生。”
“这那是做生意啊……这是在虎口里拔牙。我这次生丝大战,仅仅是想爭一个定价权,就被他们联手逼到了悬崖边上。你现在说要彻底踢开他们,另起炉灶?难!难於上青天!”
陈九摇了摇头,
“我跟滙丰、怡和已经深度合作了很多年,他们的手段我很清楚。”
“我正式给你介绍一下,你背后站著的是,美国旗昌洋行的股东,合伙人,美国东西方航运公司、大西洋航运公司、太平洋渔业公司、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高级合伙人。
福布斯家族、斯坦福家族、弗林特家族,多家军工企业的出口代理,南洋华商会的七十一家商会,兰芳的全体董事。”
“上海,乃至中国,有英资財团,有法国人,德国人,为什么不能多一个南洋和美国联合財团?”
胡雪岩愣了很久,有些难以置信,许久才涩声问道。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陈九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胡雪岩面前。
“签字。”
“这是……”胡雪岩翻开文件,越看越心惊。
陈九看著胡雪岩,“你和你的阜康钱庄,生丝渠道,拿两成乾股。这足够你还清所有的债务,还能让你继续维持你那豪奢的体面。”
“这……这是要把我的阜康钱庄,变成你的帐房?把我的丝行,变成你的买办?”
胡雪岩手心出汗,“你要拿我当你的工具?”
“你可以选择不签。”
陈九坐回椅子上,“出了这个门,你还是欠我四百多万两银子的人。盛宣怀的电报局已经在发报给李鸿章了,参劾你的摺子估计已经在去紫禁城的路上了。革职、抄家、流放……你可以等一等。”
听到盛宣怀三个字,胡雪岩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如果这次败了,左宗棠也保不住他。
因为他不仅仅是亏了钱,他是挪用了西征军的协餉,那是朝廷的逆鳞。
李鸿章前脚刚下了徐润,对他一个左系的人,拿到了把柄,更会往死里整他。
“盛宣怀……”胡雪岩咬牙切齿,“他一直想置我於死地。这次洋行逼宫,背后少不了他的影子。”
“不仅仅是影子。”
陈九冷笑一声,“你往来的绝密消息都通过电报发送,他盛宣怀是电报局的掌舵人!
要不是我的人买通了內部,李中堂要办你的消息,你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上海道台都是他的人,你以为你在上海挪用协餉会是个秘密?!盛宣怀已经和招商局的人达成了协议,准备接手你的烂摊子。他想用你的尸体,来染红他在李鸿章面前的顶戴花翎。”
“签了它。你的债,我可以给够你时间。盛宣怀的刀,我挡。洋行的攻势,我来反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楼下机器的轰鸣声,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衝击著胡雪岩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看著那个比他年轻,却比他更加狠辣、更加深沉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那满头的白髮,终於明白,这或许是过度思虑、殫精竭虑留下的痕跡。
“南洋……商会……”
胡雪岩喃喃自语,“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两年前,在上海帮左帅运军火的,也是你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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