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2章 日月之下(九)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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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驳船艇户、漆工、铁工。他们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喊口號,只是那样站著。双手抱胸,冷冷地看著那艘掛著三色旗的法国军舰。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法国舰长穿著笔挺的白制服站在舰桥上,愤怒地挥舞著手杖,对著下面的买办大吼:“煤呢?工人呢?为什么没有人上来?我们要加煤!我们要修船!”

    那个穿著长衫的华人买办满头大汗,哆哆嗦嗦地站在码头边,对著人群喊道:“各位乡亲!太古洋行出了双倍价钱!只要肯把这批煤运上去,每人两块大洋!现大洋!”

    人群骚动了一下。

    贫穷是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突然,人群中走出一个精瘦的汉子,正是铁脚七。

    他手里提著一根扁担,赤著脚,一步步走到买办面前。

    “张买办,”铁脚七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寒气,“这钱,拿著烫手不?”

    “阿七……这是生意……”

    “这是卖祖宗的钱!”铁脚七猛地吼道,声音传遍了半个码头,

    “台湾和安南几千个冤魂看著呢!谁敢上去?”

    他转过身,对著那艘巨大的法国军舰,对著那上面高高在上的洋人,突然做了一个极其粗鲁、却又极其解气的动作——他转过身,撅起屁股,用力拍了拍,然后对著海里吐了一口浓痰。

    “这就是给你们的煤!”

    “轰——”

    人群爆发出一阵鬨笑。紧接著,无数苦力纷纷效仿,有人甚至直接把扁担扔在地上,盘腿坐下,掏出旱菸管开始抽菸。

    不管法国人怎么叫骂,不管英国巡捕怎么挥舞警棍驱赶,这群平日里为了一个铜板都能爭破头的苦力,此刻像生了根的铁柱子一样,纹丝不动。

    “no coal. no water. no repair.”(没煤,没水,不修。)

    这是香港底层社会给世界列强的第一句回答。

    ————————————

    中环皇后大道西。

    局势失控了。

    长达十多天的罢工,让法国舰队在香港变成了“死鱼”。

    没有煤,军舰就是废铁;没有补给,水兵只能饿肚子。

    港督宝云坐不住了。

    英国虽然宣称中立,但决不能容忍华人在自家的殖民地里“造反”。

    他颁布了紧急法令,定性罢工为非法集会,並授权警方使用武力驱散示威者。

    更狠毒的是,港英政府开始根据《太平山条例》,驱逐那些涉嫌煽动罢工的三合会成员,並对不肯復工的苦力处以重罚。

    这一天,愤怒的苦力们涌上了街头。

    他们不再只是静坐,开始有了动作。

    队伍从西营盘一路向中环进发。

    走在最前面的是挑著箩筐的菜贩、赤膊的码头工人,还有那一群群平日里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洪门子弟。

    他们为了不给警察藉口,手里只拿著竹竿、甚至是从工地捡来的石头。

    口號声震天动地:“杀绝法兰西!驱逐红毛鬼!”

    当游行队伍行进到皇后大道西与水坑口街交界处时,遇到了早已严阵以待的防暴队。

    那是三排全副武装的锡克教警察,手持硬木警棍和左轮手枪。

    而在他们身后,是两排端著斯奈德-恩菲尔德步枪的英国正规军——威尔斯团的士兵。

    黑洞洞的枪口,在这个阴沉的午后,泛著死亡的冷光。

    “stop! disperse!”(停下!解散!)

    英国指挥官骑在高头大马上,挥舞著马刀。

    人群没有退。长期的压迫,民族的屈辱,加上这十几天的斗爭,已经把这群苦力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扑街洋鬼子!怕你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扔出了一块半截砖头,“啪”的一声砸在指挥官的马蹄前。

    马受惊嘶鸣。

    指挥官恼羞成怒,马刀猛地向下一挥:“fire!”(开火!)

    “砰!砰!砰!”

    白色的硝烟瞬间瀰漫了街道。

    排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苦力像被重锤击中,胸口爆出血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惨叫声、哭喊声瞬间撕裂了香港的下午。

    一个卖云吞麵的小贩被打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在痛苦地抽搐。

    阿水,那个年轻的东莞后生,被一颗流弹削掉了半只耳朵,捂著脸满地打滚。

    鲜血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

    恐惧过后,是更疯狂的愤怒。

    “同他们死过!”

    混乱中,原本只是示威的人群彻底变成了暴动的洪流。他们不再顾忌枪火,发疯似地冲向洋人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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