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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坑口街,英军临时防线前。
硝烟未散,地上躺著七八具尸体。
英军的排枪刚响过一轮,硝烟还呛在喉咙里。
面对成千上万个红了眼的华人,那些端著步枪的手,微不可察地抖著。
他们正在重新装填。刺刀早已上膛,刀尖在午后的惨白日头下,冰冷地横在皇后大道中。
街道对面,华人退到了骑楼的阴影里,粗重的喘息匯成一片压抑的海。
三十步,生与死的距离,空气绷紧得像要裂开。
下一阵潮水涌上来时,血就会把石板缝灌满。
就在这时,人影动了。
铁脚七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额头上被警棍劈开的口子还在冒血,糊住了他一只眼,那血顺著颧骨流进嘴角,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连那根油光水滑、陪了他十几年的“食饭棍”,也扔在了身后。
他就这样空著两手,一步一步,踩过满地的碎石和木屑,朝那片刺刀的森林走去。
“stop! or i fire!”
英军指挥官,一个脸颊紧绷的少尉,举起了他的韦伯利左轮,吼声里带著强压的惊惶。
铁脚七好像没听见。
他的烂鞋踩过一洼暗红的水渍——不知是血还是雨水,脚步甚至没停顿一下。
一直走到长街的正中央,走到离最近那柄刺刀尖只有十步远的地方,才站定。
港岛的海风猛地灌过来,把他那件粗布褂子,吹得向后狂舞,紧贴在他瘦稜稜的身躯上。
他没看那些指著自己的枪口,反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
然后,抬起手,慢慢解开了褂子上的布纽。
一颗。
两颗。
褂子顺著身体滑落,堆在脚边。
露出来的身体,让对面好几个年轻的英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根本谈不上健壮,是长期被重负与飢饿雕刻出的躯体:皮肤黝黑,紧贴著嶙峋的肋骨,肩胛骨和脊椎像一条崎嶇的山脉凸起。
上面布满疤痕——绳索勒出的深沟,货箱砸出的淤紫,烫伤,鞭痕,还有早年挑货跌倒时,石头划开的长长一道口子。
这是一具被苦难浸透、又被苦难锤炼得如生铁般的身体,是千千万万“孖占”(苦力)身躯的缩影。
他接著解开了系裤的麻绳。
褪下了最后一片蔽体之物。
赤条条,一丝不掛,站在了1884年香港的风里,站在了帝国枪林的中央。
整个世界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只有海风呜咽著穿过街巷。连那个举著左轮的少尉,手指都僵在了扳机护圈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几个锡克籍士兵低声用旁遮普语念起了什么。
铁脚七就那样立著。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具伤痕累累、却挺得笔直的骨架上。
他瘦小,乾枯,站在高大的红头阿三和鋥亮的步枪前,
他缓缓抬起糊血的脸,目光越过眼前寒光闪闪的刺刀尖,死死钉在那个脸色发白的英国少尉脸上。
“阿sir,睇真了?”
他用沾著自己额血的掌心,“啪”一声,拍在自己赤裸的、微微凹陷的胸膛上,留下一个刺目的血手印。
隨即,那沙哑的声音猛地拔高,炸裂开来,滚雷般碾过整条死寂的街道:
“看看这身皮肉!是阿公阿嫲传落来的,是黄泥水土捏出来的!你们嫌咱们污糟,嫌咱们臭,嫌咱们是苦力!我话俾你知——”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嚇得前排的英军士兵本能地退了一步。
“我这一身,乾乾净净!没有拎过卖国的银,没穿过討好的衣!你们有枪,有炮,有战舰。我有什么?
我冇,我乜都冇!
他张开双臂,將自己毫无保留地袒露在枪口下,肋骨隨著激烈的呼吸起伏,那双眼睛却燃烧著骇人的光芒:
“我就剩低这副赤膊露体的身胚,同埋几根硬过铁的骨头!这身肉,你们买不起!这副骨,你们砸不烂!”
他指著地上的尸体,那是刚才死去的同伴,眼泪混著血水流下来,表情却狰狞而骄傲:
“你们能打烂我的肉,能把子弹打进我的胸口。来啊!往这打!但我告诉你们,就算我变成鬼,我也不会给这帮杀我兄弟、烧我海疆的法国贼递一口水!
我铁脚七是苦力,是贱民,冇错——但我首先,是一条中国人!”
他彻底地展露著自己的一切,像是在拥抱死亡,又像是在蔑视整个大英帝国的武力。
“开枪啊!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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