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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把纸揉成一团。
不对。
这不是请安折,这是遗书,不必用“奴才”,也不必等朝廷追封。
他苦笑一声,重新铺开一张纸。
“妻阿兰见字。此去不能归矣。
汝嫁我二十年,隨军南北,未有一日安枕。
马尾之战,舰在人在,舰亡人亡。二子託付於汝,勿令其再习海军……”
他又停住。
二子,长子十二,幼子八岁。
去年回乡探亲,幼子还骑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髮辫问爹船上有没有红毛鬼。他骗他说没有,早打跑了。
他把纸揉了,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同揉进去。
舱门外有人轻叩。
“大人,振威號的许管带来了。”
高腾云起身,把揉皱的纸团塞进抽屉。推门时,他已经恢復了平素的镇定神色。
许寿山站在舷边,手里提著一只小小的木盒。
他是福建本省人,身材不高,脸庞被海风吹得黧黑,此刻眉宇间却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高兄。”
他把木盒搁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田黄石印章,印钮雕著狻猊,刀法朴拙,
“这方是家父遗物,明日若有不测,烦兄代为寄回闽侯。另一枚——”
他顿了顿,“是托兄转交萨镇冰。他在天津水师学堂,怕是不能赶回来了。劳烦告诉他,当年同窗七年,今日未曾辱没师门。”
高腾云看著那方印章,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不会有事”这类虚话。
他点了点头,把盒子合上,收进自己的行囊。
“你的振威號,打算怎么打?”
许寿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有些苍凉:
“船是新修过的,轮机还能跑。法舰船坚炮利,远战必输。我的法子是——冲。衝到他们阵里去,贴著打,挤著打。能撞沉他一艘,就是一艘。”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討论明天的操练。
“桅顶的旗,我已嘱咐旗兵。船沉之前,先把龙旗升上去。”
他顿了顿,“要让夷人看清楚,大清海军,没有降舰。”
第二日,晨。
江雾仍未散尽。
太阳从云隙里漏下几缕光,照在罗星塔的白墙上,照在马尾造船厂高耸的烟囱上,也照在江面这十一艘木壳兵轮上。
黄季良起得很早。他把昨夜写好的信仔细封口,连同那幅自画像,託付给一位即將上岸养病的火夫。
火夫接过信,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把信揣进贴肉的衣襟里。
辰时,法舰升起信號旗。
看不懂的法文旗號在桅杆上猎猎飘动,像挑衅,也像倒计时。
扬武號上,管带张成站在驾驶台前,久久不语。副管带梁梓芳走过来,低声说:“大人,各炮已备便。”
张成点了点头。
福胜號上,叶琛亲自检查了每一门炮的弹药。船小,炮位也少,他走完一遍,用时不到一炷香。
末了,他站在尾炮旁,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搁在炮座上。
副手问:“大人,剑不带著?”
叶琛摇摇头。
“用不上了。”他说,“马江之事,只有炮。”
“卫国捐躯,分內之事。
胜负已定,我辈唯死而已。”
巳时,江水开始退潮。
法舰的船艏缓缓转向,將重炮对准了停泊在下游、船艉朝向敌舰的中国兵轮。
这是算好的时辰——退潮时,福建水师的舰船因锚链牵引,船身被水流带转,主炮无法瞄准上游。
陈英站在福星號的驾台上,望著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船政学堂的教官说过的话:海军之败,败在海上,根在岸上。
他把军帽整了整,对身后的旗兵说:
“掛旗。”
黄龙旗升上桅顶,等待著那个似乎必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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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口外海,川石洋锚地。
“阿米拉尔·杜佩雷”號战列舰,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只有那沉闷的涌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法兰西共和国海军最骄傲的钢铁巨兽——排水量一万一千吨的“阿米拉尔·杜佩雷”號。
作为这支庞大远征舰队的总司令,让·伯纳德·若雷吉贝里海军上將正站在距海面三十英尺高的后舰桥上,盯著南方的海平线。
那里空无一物。
“上將阁下,煤舱报告,我们的无烟煤存量已经跌破了百分之四十。”
说话的是副手塞巴斯蒂安·列斯佩斯少將。
这位平日里精明强干的军官,此刻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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